●钱永广
在我的老家，每年入夏后，收割完地里的小麦，就要耕田插秧。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想到少时插秧的经历。
那时，我家人多，地也多。父亲先赶着牛把地翻好，接着灌上水，再把水里的泥土耙平，一块波平如镜的水田就等着插秧了。
那时，还没有机械插秧，全靠手工，父亲负责耕田和挑秧，插秧的活落在母亲肩上。有时我从学校回家，看见母亲在地里插秧。她动作轻盈，那插进田里的秧苗整齐得像诗行。我跃跃欲试，想体验一下插秧。
当我双脚踏入水田，脚趾踩进软泥时，一种透凉的清爽感从双脚传至五脏六腑，全身变得舒坦起来。当时，我觉得插秧没有读书苦。那是我第一次插秧，仅插了歪七扭八的几行。母亲见我插秧毫无章法，便让我上了田埂。
那时，我不好好读书，经常不能按时完成作业。周末回到家里，我和父亲商量，是不是可以请几天假，帮家里干活。
我本以为父亲不会同意，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爽快地答应了。他说：“我知道，你觉得读书苦，想开溜。这几天正好要插秧，你可以感受一下。看看是插秧苦，还是读书苦。”
就这样，那几天我没有去读书。记得第一天天刚亮，我就被父亲吆喝着起了床，和母亲一起去田里。插秧看着简单，可真正把秧插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天，烈日映照着水田，只见母亲猫着腰，左手拿着一把秧苗，敏捷地把秧苗分出去，递给右手，右手指一边捏紧秧根，一边找准位置，向田里轻轻一点，秧苗立在了水田里，整个动作瞬间完成。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可怎么也做不到动作连贯。见我笨拙的样子，母亲给我讲怎样做到心到手到，怎样做到开合自如。想不到，插秧比写字还难。一趟秧插完，再来一趟……
不到两天，我的脸就开始灼痛，手上也起了血泡，晚上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第三天，我卷起裤腿，坐在田埂上，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时，从远处挑秧过来的父亲问我：“你累不累？读书苦，还是插秧苦？”
“当然是插秧苦。”我连连点头。第四天一早我就背起书包去学校了。后来，我在学习中偶尔也会遇到挫折，有时父亲会以调侃的口吻对我说：“要不你回来帮家里种田插秧吧。”我摇摇头。父亲顿了顿，接着说：“少时不吃读书的苦，以后就要吃种田插秧的苦……”直到此时，我才明白，那次我要请假时，父亲为什么爽快地答应了。他知道我吃不了插秧的苦，有意让我吃到苦头后，回到学校用功读书。
一个人的成长，离不开现实中所吃的苦。那一次插秧，我仿佛一夜长大了，懂得了很多道理。后来，我像帆被鼓足了风那样上进，考入省城的一所大学，毕业后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如今，每次想到现在的安逸生活，我就会想起那段插秧的经历。父亲虽然是一个农民，不懂什么高深的教育之道，但他嘴边“少时不吃读书的苦，以后就要吃种田插秧的苦”这句话，让我一直铭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