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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花酿

日期: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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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邵文杰

母亲癸酉年桂月十日生。是夜,银河倾泻,老桂无风而坠花,恰落铜盆,如铺香褥。外祖父读《尚书》“惟三月哉生魄”句,遂取乳名“桂魄”。

大婚次日,母亲卸钗执锸,掘土七穴。金桂三、丹桂四,皆外祖父家老桂分蘖而来,依北斗列阵。院落东西七丈二尺,南北五丈四尺,母亲以麻绳量三遍,绳结插竹签,谓“天地尺规”。每晨昏,她立于签旁,对树亦对我:“一寸土一寸书,土有多深,根便有多深。”

春分,抱我坐最矮金桂下,展《诗经·陈风》:“东门之池,可以沤麻。”我学语迟,唯能喃:“麻——麻——”她便取桂叶蘸井水,写我掌心。

盛夏,置柏木澡盆于树根,汲新井水,令我赤足踩水诵《楚辞》。背错一字,蒲扇轻点额角;背得好,袖中落出桂花糖。糖以桑皮纸裹,纸沾碎金,入口甜中带辣,辣里藏香。那香似通神意,艰深处倏然开窍。树影浓于泼墨,蝉声密如急雨,母亲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帆,载我渡向字海。

白露,桂花结胎,青苞如处子。纺车移至树下,纺轮与秋虫相和,油灯以桂枝缠棉为芯,幽光暗度。我倚树睡去,醒来见月华铺满纺车,经纬如银瀑。母亲身影被月色拉得极长,像一条静默的河。她低吟:“七月在野,八月在宇。”诗与纱同纺,一缕缕绕我童年。

冬雪压枝,母亲扫净地,柴枝书“天地玄黄”。字黑雪白,新雪覆之,她说:“字会走,雪会留,要把字刻在不会走的地方。”我跺脚,她从怀中掏出锡壶,容我抿一口桂花酿,辣意自舌尖燃至脚心,雪亦退避。夜深,案头温酒一盏,蒸汽如雾,她说那是“文字的精魂”,在灯下幻作龙蛇。

桂子、黄豆、红椒分置青花三才碗。闭眼拈取:桂子背《诗经》,黄豆诵九九,辣椒讲掌故。辣得我吸气,母亲先是笑弯了腰:“辣是醒药,防你读成书蠹。”接着又递蜜水,看我饮尽,复正色:“读书人须吃得苦辣,也尝得甘甜。”

她教土谣:“伏羲爷,画八卦,蔡水弯弯到俺家……”我咬字含糊,她以桂枝击节,敲着敲着,乡音圆润。后知是她自编,句句有典。唱到“霞”字,她望西天,夕阳正给凤凰台镀金,果然霞绮满天。

腊月腌雪里蕻,菜切如发,盐粒轻撒。母亲指冻通红,动作仍带韵律。捏一撮压我碗角:“范家断炊三日,范母断齑教子,要儿知民生之艰。”菜根辛辣,她温言:“咬得菜根,百事可做,文章亦当有菜根之香。”

小米粥在砂锅里冒泡,母亲以枣木铲划界:左庙堂,右江湖。“范公划粥,分得清哪边是君,哪边是民。”粥面映窗棂格影,如棋盘。她推两粒红豆:“这是百姓,你将来要用笔墨替他们说话。”有时粥藏桂圆,她说是“文曲星”,吃到的人文章有光华。我后来才知,每碗粥里都卧着桂圆,她总是等我吃完才揭晓。

雪夜灶灰铺案,桂枝代笔书:“士不可以不弘毅。”灰白枝青,字迹如蚓。她轻吹,虽字散烟尘,但在我心里生根。某次,我故意吹散“忠”字,她执我手重写,又添一“心”:“忠字要有心托着,才立得稳。”

一九八八年秋,我负笈南开。母亲连夜制行李,旧包袱皮绣范母画荻图。站台递锡壶:“花酿七年,想家抿一滴。”车动,她身影缩成桂叶,鬓间银丝如月。后知,她在站台守至天黑,“让目光多送一程”。

津门四载,锡壶埋马蹄湖畔。毕业掘出,桂花凝琥珀,启封香冲九霄。大哭复埋,独携包袱远行。那香穿透时光,在异乡夜空绽无形的花。

城南寓所,母亲携七枝桂丫来京,用旧脸盆盛龙湖土植阳台:“树挪死,人挪活,桂树不怕,它认得你的气味。”她日对桂枝念诗,“给树听乡音”。某晨,新芽萌发,她欢喜如童:“看,树答应我了。”

二〇二三年腊月二十六夜九时,老宅来电。母亲无疾而终,如灯油尽。踏雪夜归,淮河冰封,列车破雪如舟。窗外灯火皆似她眸。

抵家雪封门。七株桂树腊月齐放,金粟似星,丹蕊如血。母亲侧卧花榻,掌心握我幼时桂枝。邻人言:她临终梳妆,桂花蜜抿鬓,对镜吟“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含笑而逝。《诗经》摊台,页间夹新桂。

葬于凤凰台东坡,子午山向,墓门对龙湖。掘穴土带桂根香。墓东植柏二株:一曰“听读”,一曰“望乡”。封土日雪霁,夕阳熔金,如大地铺字。锡壶倾酒绕墓三匝,酒渗无痕。风起,七株老桂齐摇,如揖如拜。空中桂香似最后叮嘱:“文章继续写。”

今收七树桂花合封一坛,埋老桂下。坛刻《桂华慢》:

雪压凤凰台,古桂低枝未折。

记取范母画沙,向灯前、写成碧血。

三十一年灯火,换得南枝香彻。

今夜人间,有人独倚,小窗明月。

酒已成,儿已老。

惟以文字酿旧梦,

伏惟珍重。

暮色四合,新酿酒在坛中咕咕,像大地絮语。忽悟:母亲种下的何止桂树,乃一脉文心。那文心在蔡水畔发芽,经龙湖水滋养,终成满庭芳华。而每一粒读书种子,皆她心血灌溉的花。花未谢,香未绝,母亲便长久地活在湖光与书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