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
有一天，我在服装市场闲逛时，看到一件绣有兰花的素雅短袖衬衫，感觉十分眼熟。过了一会儿，我想起来了，母亲也有一件相似的衣服，鼻子不由得一酸。转眼间，母亲离开我已经二十余载。
我把这件衣服拿在手中，默默地看了许久，又放回原处。后来，和一位好友在电话中聊及这件衬衫时，我两眼泪汪汪地问她：“你可曾想过正在老去的母亲，可曾想过回来看她一眼？”
电话那端，朋友停顿了几秒钟，方才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她的姐姐和母亲一同生活在石河子，照料老人的事由姐姐全权负责，她只需在经济上多些支持即可。
表面上看，这样做似乎没有什么不妥，可是，这位好友在疆外生活已经七八年了，只回来过一次。就是这一次，也是因为要处理一些琐事才回来的，而不是专程看望她的母亲的。金钱方面的补偿，是否可以代替日复一日嘘寒问暖？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以前，好友提起她的母亲时，语气中总会流露出无尽的牵挂，可这几年她的思念似乎越来越少。我甚至感觉到，很多时候她在小心翼翼地回避“母亲”这个词语。无意中捕捉到她的这种心理变化时，我的心里酸酸的。
我是在母亲突然离世之后，才深深地体会到，陪伴父母，看着父母变老，是一件幸福的事。“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每读此诗，我的心底就会涌起阵阵切肤之痛，久久萦绕不散。
我的母亲与这位朋友的母亲一样，十八九岁时从山东来到新疆，是石河子这座城市的第一代建设者。当戈壁滩上的石河子愈来愈繁华时，我那劳累、忙碌了一生的母亲，却渐渐老去，从生病到离世，只有短短八个月。
我原本以为，死亡永远不可能降临在母亲身上。加之，她的身体之前一向硬朗，让我忽略了对她的照料。一切来得都是那么突然，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回报母亲，就永远地失去了她。无言的痛苦，将我的心理防线一一击溃。没有了母亲庇护的我，曾一度惊慌失措。
每次看到周围的同事、朋友分享与父母相处的点点滴滴，我都会感到莫名的内疚。我无法原谅自己。那些年，如果我能多抽出一些时间陪伴、照料母亲，她还会走得这般匆忙、决绝吗？
我把对母亲的愧疚讲给这位朋友听，也曾听她讲述她家的故事：她的父亲在她年幼时因病去世，他们姐弟四个是母亲一个人拉扯大的。在她的母亲本该享受天伦之乐时，她这个家中最小的女儿却病倒了。她为了不让年迈的母亲操心，把每隔一段时间到乌鲁木齐一家医院做治疗的事说成到外地出差。她本以为这样可以瞒过母亲，却没有想到，当她不得不又一次“出差”，孤独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母亲竟然唤着她的乳名，出现在了病房里。看到母亲的瞬间，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欲语泪先流。
原来，细心的母亲从她的言行举止中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在母亲的再三追问下，家人们只好说出实情。
他们没有告诉母亲乌鲁木齐那家医院的名称。他们觉得，年近八旬的母亲既不可能找到医院，也不会跑那么远的路去看望小女儿。况且，乌鲁木齐这座城市对她的母亲而言，实在太过陌生，太遥远了。她的母亲自年轻时来到石河子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石河子，不知道乌鲁木齐在石河子的哪个方向，更别提那家医院的位置了。
和这个年龄的大多数母亲一样，无情的岁月在朋友母亲的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印痕。庆幸的是，老人的腿脚依然那么利落。
尽管亲人们好言好语地劝老人家好好在家待着，静静等待小女儿健健康康地回来，可自从得知孩子生病的那一刻起，她就铁了心，无论乌鲁木齐有多远，无论那家医院在哪里，她都要去陪孩子渡过这一劫。
没有人知道，她那白发苍苍的母亲是怎样来到乌鲁木齐，又是怎样找到那家医院的。不知道小女儿住在哪个科室、哪个病房，也不知该问哪个医生、哪个护士，她的母亲只好一个楼层接着一个楼层、一间病房挨着一间病房去找，直到小女儿出现在面前……
每次好友含泪忆起这一切时，我都会对她的母亲肃然起敬，并想起我的母亲。母亲们犹如一缕缕阳光，静静地关照着我们，温暖着我们。
在母亲的悉心呵护下，朋友的身体得以完全康复。这时，她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遗憾的是，她没有选择陪伴老母亲，而是去了距离石河子三四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陪儿子。
朋友曾向我说起，这几年她与老母亲都是通过微信，用视频聊天。我虽然不知道她在他乡过得好不好，是不是有些辛苦，但感觉到她与自己的母亲渐行渐远，我只能好心地提醒她：“阿姨在一年一年地老去，你要多回来陪陪老人。”
朋友说，前几年想到母亲时，她会内疚、自责，时间长了，对母亲的感情似乎有些淡了。有时，她也会自问：“为什么不能回去看看母亲？”这个念头每次一冒出来，都会被她强压下去，手边还有那么多事……
我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消磨了她对母亲的惦念，可即便是曲曲折折的生活让她变得冷漠了，也不应让自己和母亲之间有鸿沟、有距离。哪怕她的母亲身体无恙，并不需要太多照顾；哪怕她给了母亲足够多的养老银两，老人生活无忧；哪怕母亲不忍耽误她的时间，叮嘱她该忙啥就去忙啥，她也要停下脚步，听母亲说说遥远的往事，和母亲聊些家长里短。老去的母亲真的需要孩子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