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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扯小笋

日期: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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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袁伟建

清明过后,雨丝如织,我回到了灌溪村。脚板踩在田埂上,一踩一个坑,泥巴糊了半截裤脚。我顾不上跟叔伯婶子们闲聊,放下包,换上胶鞋,就往山上跑。

山里的雾还没散,远远望去,竹林像一摊青色的烟霭,浮在湿漉漉的空气里。走近一看,那些嫩笋从土里拱出头,尖尖的,裹着褐里透黄的笋衣,活像一群细伢子,躲在娘老子的裤脚后面,偷偷摸摸打量着外头的世界。有的已经蹿到尺把高了,笋衣裂开,露出里头青白色的肉,好比古人说的“嫩箨香苞初出林”。看到这种景象,我们灌溪村的人会说一丛一丛的,撒得到处都是,跟老天爷随手甩了一把翡翠簪子似的。

小时候,这个时节村里是最热闹的。天快亮时,我们这群细伢子就挎着竹篮子,三五成群地往山上跑,裤腿卷到大腿根,赤脚踩在湿答答的泥巴上。那时节,谁先寻到一丛好笋子,就会扯起喉咙喊:“快些来!快些来!我这里有!”喊得满山满坡都听得见,连对面山坳里砍柴的老倌子都要抬头望一眼。笋子被我们轻轻一掰,发出的脆响,比城里那些音乐会上的丝竹声还入耳。

笋子是有脾气的。你若蛮扯蛮拽,它会跟你犟,断在土里头,留给你半截子的遗憾。你不好好待它,它就不好好待你。你要是顺着它的性子,轻轻摇一摇,再一提溜,它就乖乖地出来了,连根须都带着土。这是隔壁阳奶奶告诉我的。阳奶奶那双粗糙的手,虽然跟老树皮子一样,但剥笋衣溜得很,一上午能扯满满一篮子竹笋。我们这群细伢子,看着自己篮子里稀稀拉拉的几根,再看看阳奶奶满当当的篮子,只有干瞪眼的份。

扯回来的笋子要当天收拾,隔了夜就老了。剥笋衣是门手艺,太嫩了,笋衣黏糊糊的,剥得人想发脾气;太老了,笋衣糙巴巴的,刮得人手疼,我娘把控得恰到好处。她坐在门槛上,膝盖上铺一块粗蓝布,手指在笋尖上那么一掐,顺势往下一撕,褐色的外衣就像花瓣儿一样绽开,露出里头白玉似的笋子。那动作,行云流水,我看得眼珠子都不转了。可轮到我上手,却怎么也学不会那份利落。娘说:“你个伢子,手跟脚一样笨,还是吃现成的吧。”扯好的笋子要泡在清水里,去掉涩味。娘说:“不泡不行,涩嘴的笋子吃了,舌头上像糊了一层浆,说话都不灵泛。”

后来我才晓得,那是草酸在作怪。可那时,我们不懂这些,只知道泡过水的笋子好吃。乡下的道理就这么简单,跟老祖宗说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一样,我们那是“食不厌简,饱了就算”。

那些年,大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油都舍不得多放。一碟子清炒小笋,在我们看来就是天大的好菜。娘做菜,先用肥肉在铁锅上擦一圈,再倒入切好的笋片。父亲常说:“春笋最养人,比吃人参还补。”我觉得也是。一口下去,鲜嫩嫩、脆生生的,比如今城里馆子里的山珍海味强到不知哪里去了。“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我们虽没有苏轼那么雅,但晓得“若要不俗也不瘦,餐餐笋子炒猪肉”。

而今,我又回到灌溪村。竹林子还是那片竹林子,一茬一茬的笋子照样拱土,照样蹿高,照样等人来扯。可当年跟我一起漫山遍野跑的伢子们,都各奔前程了,用灌溪村的话说,叫“各人找各人的饭吃”。我蹲下身,指尖触到嫩笋,那熟悉的触感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童年。远处传来狗叫声和细伢子的笑声。那笑声和我小时候的笑声很像。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句诗搁这儿再合适不过了。

下山的时候,我特意绕到老屋的屋场。断壁残垣里头,竟长着一丛野竹,新笋子破土,朝着天,往上拱,蛮得很。我站住,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陶渊明的“田园将芜胡不归”这句诗。眼下,田园没荒,可人老了。笋子还是那个笋子,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篮子里的笋子沉甸甸的。新扯的笋子带着泥土味。我晓得,今天晚上,娘的灶屋里又要飘起那股子熟悉的味道了。那味道钻进鼻子眼,钻进心窝子,将会把我荒了大半年的心田,悄悄润一遍。

就像灌溪村的雨一样,不声不响,却落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