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彦
那年夏天,父亲的车正好放空,便带着我和妹妹,在回伊宁的途中,顺道去四师六十二团的一个朋友家做客。
从前常听大人说,六十二团紧邻国门,与别的地方不大相同。兵团在我儿时的印象里,一直带着几分神秘。
妹妹小,父亲怕她坐不稳,便在我的脚边垫了一件厚衣服,让她坐着。她紧紧抱着我的腿。
车子从国道下来,拐入团场小道后,有些颠簸,颠得妹妹的羊角辫散了开来。
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又高又直,像列队的士兵。车子行至一段下坡路时,人烟渐渐多起来,院落一座挨着一座,我们才真正进入了六十二团。
父亲把车停在土坡旁。他提着一大布袋东西,领着我们往朋友家走去。途中,一座院子外面,几个老人坐在马扎上,摇着蒲扇,脚边放着盛满茶水的搪瓷缸子。
拐进一条小路,几户人家的菜窖旁堆着十字镐、坎土曼。探头望去,院里的青菜长得绿莹莹的。突然传来几声狗叫,我们连忙躲到父亲身后。
一个操着河南口音的男子从院里走出来,看到我们老远就喊:“哎呀,你们可算来了,就等开饭啦!”他就是父亲的好朋友——李叔。
进到院子里,一架葡萄藤叶子层层叠叠。一串串葡萄垂下来,裹着一层白霜,风一吹轻轻晃动。整个院子罩在绿荫里,飘荡着香甜气息。
阳光透过葡萄叶洒下光斑,落在葡萄架下的小方桌上,饭菜染上点点光影。李叔的父亲踮脚摘下两串葡萄,递到我和妹妹手中。我摘了一颗喂进妹妹嘴里,她缩着脖子,眯起眼睛说:“姐姐,真甜!”紫色的汁水瞬间从她的嘴角流了下来。
葡萄架下,南腔北调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今年的葡萄结得不赖,酒得多酿几坛。”李叔说。
一位上海口音的阿姨接话:“咱们团里,种啥都好。”
李叔的父亲点点头,说起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到新疆的日子:“那时没房子,挖地窝子住。冬天墙上结冰,夏天风沙大。后来,栽下一棵棵白杨树,才把风沙挡住。”
大人们聊着天,我们和刚认识的几个小朋友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吃着葡萄。
一会儿我们溜进后院,风沙味混着菜园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菜园整整齐齐的,种着西红柿、辣椒、黄瓜。园子被一圈栅栏围着,远处一辆拖拉机在地里忙碌着。
前院的大人们开始猜拳,我们跑去看热闹。父亲输了,他起身表演节目。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端着一杯茶,面向蓝天朗诵诗,声音拖得很长。
父亲朗诵完,李叔拍着桌子说:“兄弟,你行啊,还会这一手!”大家鼓掌叫好,茶杯里的水荡起一圈圈波纹。
天色暗下来,我们起身告辞。李叔拉着父亲的手,往怀里塞了一瓶自家酿的葡萄酒。父亲推辞几番,最后只好收下。
回去的路上,我和妹妹缠着父亲问:“刚才你朗诵的什么诗?”
父亲笑了,说:“我哪里会朗诵诗啊,我朗诵的是一串数字……”
父亲紧握方向盘。妹妹靠在我的腿上睡着了,嘴角沾着葡萄的紫。
深夜到家后,父亲用旧报纸小心翼翼地把那瓶葡萄酒裹好,放在了柜子最高处。
后来有一天,弟弟和邻居家的小子偷喝了那瓶酒,趴在院子的土堆上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父亲背他回屋时,弟弟嘟囔着:“好喝……甜饮料。”
多年以后,我和妹妹离开了家乡,弟弟则经常往返于霍尔果斯口岸与团场,做生意。
前些年过年,他搬回一箱葡萄酒,往桌上一搁,笑着说:“小时候偷喝的那瓶酒,我补上。现在,六十二团到处都是葡萄园,还建了酒庄,葡萄酒销往全国。”
吃年夜饭时,弟弟打开一瓶葡萄酒,倒入杯中。父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含了很久,才咽下。过了半晌,他说:“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