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燕子来时

日期:04-24
字号:
版面:第07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汪呼林

在我国传统文化中,燕子是祥瑞的使者。《诗经》以“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寄托深情,自此,燕子成了文人笔下传递情感的精灵。它们衔泥筑巢于雕梁画栋间,被村人视为福泽深厚的征兆。从小生长在农村的孩子们都知道,若有燕子在屋檐下穿梭,这家的生活必定差不了。

老一辈人常说,燕子生来矜贵。它不似麻雀随遇而安,偏要择一处敞亮屋檐,才肯安家筑巢。筑巢时连泥土都要细细挑选,看那混着草茎与唾液的半碗状巢穴,像是被匠人反复打磨过的瓷器胚子。要是谁家的屋檐下有一窝燕子,那可是天大的喜事,不必说,能被燕子选中的人家,必定门庭和善。

何大伯家的屋檐下就有一窝燕子。那巢筑在上房的飞檐下,每当阳光斜斜切过屋檐,便能看见一只燕子仄着身子往巢里送虫。几只雏鸟脖颈上的绒毛虽未褪尽,但已能颤巍巍地伸长脖子,嘴巴张得像小喇叭,嗷嗷待哺。自从去年何大伯一家子迁居关外后,那燕子便在一夜之间没了踪影。这场景难免让人生出“燕去梁空,旧巢无觅”的怅惘,感叹岁月的变迁。

姐夫家前年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没想到第二年春天就来了一对燕子。起初,它们只敢在房顶啄几星湿泥,后来见屋里没有动静,便渐渐胆大起来,翅膀沾着棉田里的新泥,一趟趟往凉棚深处飞去。如今,除了冬日,凉棚下总会响起细碎的唧啾声。它们或俯冲掠过葡萄架,或尾羽擦过院子里晾晒的衣服,那灵动的身影,恰好被小侄女看在眼里。

在我家的屋檐下,从未见过燕子飞过。幸好常有别的鸟儿光顾,不然这院子该显得多么寂寥。这便是生在山村的好处,清晨的鸟鸣似乎从来不分季节,普惠地漫过竹篱、淌过瓦当,将每一天都泡在带露水的啼啭里,穿过屋檐,抖落一地月色。

说起屋檐,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上寨社的关帝庙。屋顶陡得惊人,庙门的飞檐凌空翘起,比寻常人家的屋檐气派多了。三重斗拱层层叠叠,宛若托起了整片天空。灰瓦在日光下泛着幽光,瓦当上的龙纹历经风雨,鳞爪间依旧透着威严。尤其过年那几天,戏台就搭在庙门对面,梆子声一响,村里村外的孩子便如潮水般涌来,在飞檐投下的阴影里追逐打闹,惊得麻雀乱飞,浑然不觉时光悄然流逝。关帝庙的屋檐,不仅是当地建筑史上的亮点,更承载着一方百姓的信仰与岁月的厚重。

村里的屋檐并无出奇之处,唯檐口比其他村落的人家多出尺许弧度,想必与这里多雨的气候有关。从前是灰瓦,如今换成了红瓦,顺着房梁斜斜铺开,挑出的飞檐比墙体宽出两尺有余。托着瓦片的檐边,横七竖八地探出墙外,既像展翅的鸟喙,又似农家妇女的围裙,既遮得住斜风细雨,又能让阳光在正午时分漏进堂屋。

那屋檐既是燕子的栖息之所,也曾是我的挚友。夏日的午后,蝉鸣正盛,我常坐在屋檐下,看一群麻雀掠过院墙边的杏树,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雨天,当雨丝斜斜掠过,我便在檐下听雨滴轻打瓦片的声响。那屋檐,像是被岁月压弯的脊背,默默驮着年年岁岁的风雨。

深秋时节,屋檐下的燕巢虽空,却依旧藏着温暖的期待。每当朔风卷起枯叶,拍打在空巢上,我总觉得那是燕子寄来的信笺,字里行间写满了对春日重逢的期盼。用不了多久,它们便会像出门在外的游子,不远万里,再次飞回何大伯家的屋檐下,衔泥筑巢,繁衍生息。

最静的是深秋的夜。我曾无数次在屋檐下久久凝望盛满月色的夜空,总以为只要踮起脚,就能从檐影里摘下一枚属于自己的月亮。可每次伸手,它便游进星星堆里。恍然间才惊觉,我们早已枕着星河,酣眠于月光的怀抱中。那月色,是这般温柔又神秘啊!

至今,我都没有等来一只燕子。或许在我的一生中,难再与燕子相逢。我知道,有些相遇本就像穿过屋檐的月光,或许它正驮着我的童年,漂泊在万里之外的云端。每片掠过的月影,都是不可复刻的珍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