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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连队那片麦田

日期: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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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王东江

四月的麦田,麦苗舒舒坦坦地铺展着,一株株、一簇簇、一垄垄、一片片。远望,宛如蒸腾的绿云,浩渺的绿意仿佛要将整个大地盈盈托起;近看,麦苗汲饱了绿的精魂,茎秆挺实,叶片丰腴,绿得那般浓稠,仿佛再多一分,那绿意便要胀破表皮,流淌出来。这是连队的三千亩连片麦田,五天前施过肥,三天前浇过水。吃饱喝足的麦苗,将大部分精力用于毕毕剥剥地拔节,余下的一丝意念,则虔诚地承接阳光的馈赠、田野的絮语,还有连队人目光的抚触。

这大片恣意的绿,铺陈在十五年前还是戈壁滩的地方。连队的职工群众形象地称之为“黄袍换绿衣”。这轻描淡写的一个“换”字,换的不仅是景物更迭,更是手心的厚茧、肩头的伤疤,是脸颊的笑容、心底的甘甜。那新生的绿啊,沙粒成了它的襁褓,石子成了它的卫士。这简单的主仆易位,足以让时代沉吟,让历史回望。

老职工张彬使用智能手机已有十五年,他拍摄“绿”的成长史也有十五年。连队每拓展一块新绿,他手机里就多一张绿茵茵的照片。点开他的手机相册,俨然就是一部绿色的编年史。浅绿清新,像一个希望在萌动;深绿沉郁,似一个意志在沉淀;浓绿庄重,如一个信念在凝聚。手指轻滑,浅、深、浓的绿意交替流淌,仿佛一段生活里苦、辣、甜的滋味次第呈现。绿,一旦融进生活的册页,便成了生命的底色。

连队人的心底,大多都垦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绿色“自留地”。

四月,麦苗是连队田野上唯一绿得如此坦荡而蓬勃的作物。这时,玉米的籽粒尚在休眠;棉花的胚芽还在襁褓;甜菜苗刚钻出第一层薄膜。它的两瓣子叶小得可怜,茎秆纤细如婴孩的胎毛,与茁壮相去甚远,要等揭掉第二层薄膜半月后,才能怯怯地透出一点浅绿。时光有的是耐心,人的期盼却没那么宽裕。所以,连队职工群众四月赏绿的全部意趣,毫无保留地寄托在了麦苗身上。

三千亩麦田,分属六位田管员。我此刻踏足的这块地,由叶尔波拉提·哈拉太负责。这个敢与牛犊比健壮、跟猿猴赛敏捷的小伙子,是六人中对麦田情感最深厚的一个。从去年秋天麦种入土起,他每天都要到田里转几圈,不为刻意察看什么,只为安放那份无言的惦念。纵使大雪覆盖,四野皆白,他也会穿一身黑衣,带上小黑狗,到麦田边伫立片刻,让两个瞳仁盛满皑皑白雪,再与那一抹小黑影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连队。我锻炼身体时碰见过他好几回。

有一次,我问他:“遍野白雪,你在看什么?”

“看心情。”他回复道。

我追问:“心情在你身上,在家看不就行了?”

他笑了笑,说:“我的心情,早就随麦种一起播在地里了。”

麦种发芽,心情跟着发芽;麦苗拔节,心情随之拔节;麦穗灌浆,心情同步灌浆。从那一刻起,我这个与文字打了几十年交道的文科生恍然明白:原来心情也是一株作物,也会生根发芽,开花结实。

越往麦田深处走,绿意越发纯粹、执着,容不下半片枯叶、半缕杂色。这时候,眼球映着绿,思绪浸着绿,呼吸裹着绿,连拂过的风也漾着淡淡的绿意。仿佛天地间除了绿,再无别的颜色。你看,四月的麦田,绿得这般霸道,这般不容分说,又毋庸置疑。漫行在无边的绿海里,自己仿佛也成了统御这片疆域的君王。活了这么多年方才领悟,原来绿竟有如此摄人心魄的感染力。那一刻,我生出天真的遐想:只要这绿振臂一呼,怕是牡丹的红、玉兰的白、薰衣草的紫,都要纷纷弃守千年传承的本色,改换绿的容颜。此刻,我觉得我应首当其冲,头发、眉毛、胡须统统变绿,绿成一株会行走的植物。往麦田里一趴,我便是一片绿得忘我的麦苗;往林带边一站,我就是一丛绿得痴情的灌木。

在麦田中心绿意最为浓郁之处,我又遇见了叶尔波拉提·哈拉太。他正俯身修补一处破损的滴灌带,见我独自在偌大的麦田里游荡,略显惊讶。

我不等他发问,便抢先说:“我在寻找心情。”

他迷茫了:“心情也能丢吗?”

我说:“能啊,心情经常丢,也能经常找回来!”

他更疑惑了。

我接着说:“上次你说你在看心情,既然允许你看,难道就不允许我找吗?”

他一听,朗声笑了,让我好好找、尽情找。他说,他在麦田里藏了许多心情,愉悦的、忧伤的、感怀的、豁达的,只要用心找,总能找到一款与自己契合的。我暗自佩服,好灵透的小伙子,一点就通,更深深折服于麦田这座绿色的“象牙塔”,只需两三载光阴,便能熏陶出一位脚沾泥土的“生活哲学家”。

我沿着麦垄往回走。正午的阳光澄澈如水,涤荡之下,那绿色愈发清丽晶莹,仿佛要滴落下来。我俯下身,用手轻轻托起一片麦叶端详:浅绿色的主叶脉宛若一条微缩的江河,那些岔分出去的侧脉,多像一道道汇入条田的支渠。凝神静听,麦田深处似有潺潺的流水声,淌过我的耳畔,又缓缓流向远方。当我蓦然起身时,那无边的绿浪竟朝着我汹涌扑来。我先是惊诧,继而感到一种纯粹的喜悦,最终被一种混杂着巨大欢喜与深沉震撼的情绪彻底淹没。

那天夜里,我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绿雾紧紧包裹,天地混沌,不辨东西。我往左冲,绿雾如厚重的帷幔,找不到出口;我朝右突,绿雾似密实的篷布,寻不见微光。挣扎中,我急出一身冷汗,惊醒后一抹,那汗液竟也仿佛透着莹莹的绿意,像刚从一茎鲜嫩的麦苗中挤压出的汁液。

我怔怔地想:我的前生,莫非就是田野上的一株麦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