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三
在六师芳草湖农场,拉条子承载着几代人的味觉记忆。
芳草湖农场还叫“荒草湖”的时候,地里也种小麦,但广种薄收,收成有限。那时想痛痛快快吃一顿拉条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后来日子慢慢变好了,拉条子才从偶尔的犒劳变成日常的吃食。它的形状也随着社会发展、家庭条件、个人喜好在不停地变化着。
儿时的味道
我出生在20世纪70年代。
上小学时,农场人家多是偶尔吃顿拉条子,配菜是时令蔬菜,家里条件好的来点油泼辣子,这也算得上是一顿豪华拉条子了。上了初中以后,农场人家渐渐实现了“拉条子自由”。
那时候,春、夏、秋三季,家家户户都在屋外草棚下的地锅上烧火做饭。
中午放学一进院子,看到草棚下案板上摆放着母亲已和好的面团,心情顿时大好。见我们兄妹都回来了,母亲往地锅里添几把柴火,就开始炒菜。一般中午只炒一个菜,菜园里有啥就炒啥,简单、新鲜,但要咸点、要辣点,这样才开胃。菜炒好后,母亲用眼神清点一遍家人,少了谁,就让我们赶紧去找,嘴里还念叨:“要下饭了,跑啥跑!”母亲说的“下饭”,就是要煮拉条子了。
等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母亲把面团用擀面杖擀成一张椭圆形的面饼,盖上塑料薄膜醒一会儿面。接着,再麻利地端着洗净的韭菜来到地锅边,等水烧开,先捏住韭菜叶,把韭菜根放进锅里烫一烫,再整把烫熟,捞出切碎,拉条子的灵魂伴侣——烫韭菜,就成了。
这时面饼醒好了。母亲撒一层干面粉,将擀面杖竖在面饼上当尺子,切成宽窄均匀的面剂子,捏住两头轻轻一拉,面剂子便成了韭叶宽的拉条子。下入滚水,浮起即捞——这时的面条最筋道,也最扛饿。母亲说,这不仅是手艺好,更因芳草湖日照充足,小麦磨出的面粉质量好。
母亲将煮好的拉条子捞入盆中,家人自己动手,各捞各的。舀上配菜,搁一筷头烫韭菜,拌匀。挑起一筷子,低下头连塞带吸,呼啦啦一口接一口,嘴里的还没咽下,手里已挑起下一筷。不一会儿,个个吃得满头大汗,脱掉外套接着吃。连吃两大盆,打几个饱嗝,才放下碗筷。
这,就是芳草湖农场人家最平常的一顿拉条子。
当然,如果时间宽裕、劳力富裕,有人家会把面剂子搓成圆条,煮成圆拉条子,这也是最常见的做法,这样更有嚼劲。
父辈的“马肚带”
有时候,父亲会特意让母亲煮宽一点、厚一点的拉条子,说这样更筋道、更扛饿。母亲就把原本能切三四根的面剂子,切做一根,拉扯成又宽又厚的拉条子。我和兄妹都吃不惯这种粗硬的面条,父亲却吃得津津有味。这是专属于父辈们的拉条子。
20世纪60年代,父亲在农场赶马车。和许多赶车人一样,赶不上饭点是家常便饭。于是,他们出远门时就随身带点面粉、盐巴和一口小锅。走到荒无人烟的地方,人饿马乏,找一处有水的地方,就地生火做饭。
没有多余的炊具,就把面倒进锅里,加盐,用涝坝水和成面团。捡几块土块垒个灶,放上锅,捡干枯的红柳、芦苇当柴烧。没有案板,没有菜刀,就用手把面团揪成小团,捏成小饼。水开后,把小饼拉扯成手掌宽的面片,下锅煮熟,撒点盐巴,就是一顿拉条子。因为这种面又宽又厚,和马肚带差不多,老一辈农场人给它起名叫“马肚带”。
如今提起“马肚带”,很多老人依旧念念不忘。
20世纪70年代,马车、拖拉机都要去戈壁滩和沙漠里拉柴火。我采访过芳草湖农场第一代女拖拉机手王多珍,年近八旬的她记得,冬天开拖拉机去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拉柴火,一去就是一整天。出发前,王多珍的母亲把面和好,给她装上一罐头瓶油泼辣子。等大家把柴火装好,就在沙漠里点起火,煮“马肚带”。煮熟后,你拿油泼辣子,我拿豆酱,他拿咸韭菜,就着热面一起吃。那味道,她记了一辈子。
日子好了,吃面也讲究了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间,芳草湖农场人家的拉条子,也越做越讲究了。
父母退休后,时间充裕,饭菜做得精心了。我下班常去父母家蹭饭,有时提前打个电话,母亲就早早把面和好、菜切好,等我一到,立刻炒菜、下饭。
现在拌拉条子,母亲最少炒两个菜,一荤一素。夏天的烫韭菜、冬天的咸韭菜,少不了。拉条子也不再是擀开的面饼,而是抹上清油、一根根盘起来的“油剂子”。母亲常说,以前家里缺油,炒菜只用绑着布头的筷子沾一点油,在锅里抹一圈。如今日子好了,母亲也大方起来,油放得足,菜也香。
菜里有了肉,味道比素炒丰富。油剂子拉出来的面条更筋道、更爽滑。只是父亲偶尔还会说:“煮几根‘马肚带’尝尝。”末了再补一句:“多煮一会儿,别太硬。”
芳草湖人爱吃拉条子,就因为它吃着踏实、顶饱。如今,一家家拉条子店开满了芳草湖的大街小巷。这里的拉条子,比别处更粗、更厚、更有嚼劲。农忙时节,顾不上做饭的农场人,走进店里,花十多块钱点一碗拉条子,拉条子不够随便加,八九个荤素菜随便选。外来的客人连连感叹:这里的人,太实在了!
这,就是芳草湖农场的拉条子。一碗面,裹着风沙,藏着岁月,装着一代人的烟火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