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绿山
人生在世，总有一些身不由己的遗憾。于我而言，这辈子最锥心刺骨的痛，便是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这份亏欠，藏在岁月的钢筋水泥里，埋在黄土堆成的坟前，成了余生每每想起，便痛彻心扉的执念。
那些年，我扎根兵团，在团场负责建筑质量与安全工作，肩上担子千钧。拓荒建房，从地基夯实、墙体砌筑，到现场安全防护，每一道工序我都紧盯死守，容不得一丁点儿马虎。
戈壁滩上，风吹日晒，寒暑不避。白日里，我穿梭在新建的房子之间，持量具复核，对照图纸核查；入夜后，伏案整理资料，排布施工计划，忙得脚不沾地。不是我不牵挂远在家乡的母亲，只是总安慰自己，等忙完这一阵，等工程告一段落，就回家好好陪她。我总以为日子还长，却不知岁月无情，亲情从不会在原地等候。
六月酷暑，戈壁被烈日炙烤着，我依旧坚守在工地上，汗水一遍遍浸透衣衫。一封加急电报骤然送到手中，“母亲病重”四字如惊雷炸响，震得我眼前发黑，手中的本子重重砸落在地，所有的忙碌与坚守瞬间被淹没。我颤抖着放下一切，来不及细细交代，只一心往家赶，只求能见母亲最后一面。
归心似箭，终究抵不过路途遥远。一路上车子颠簸，我只恨车轮太慢，每一分钟等待都如钝刀割肉。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呼唤母亲，盼着能赶在她入土之前相见，可终究还是迟了。
次日，我拖着近乎虚脱的身躯踏进村庄，再也没有母亲倚门等候的身影，唯有村外一座孤零零的新坟，立在风里。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我踉跄着扑到坟前放声大哭，泪水浸透黄土，却再也唤不回熟悉的人，再也触不到慈祥的面容。一抔黄土，便隔了阴阳。那一面，终成永诀。
在边疆，我把青春与热忱尽数献给了脚下的土地，从未辜负肩上的责任，却唯独辜负了母亲。“忠孝难两全”，短短五字，道尽我心底无尽的酸楚与悔恨。我总以忙碌为借口，奢想来日方长，却忘了母亲的岁月经不起漫长等待。
如今，母亲离去已多年，可每当想起那封电报、那段归途、那场痛哭，愧疚与思念仍会翻涌而上，蚀骨灼心。那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亏欠，早已刻进骨髓，成了一生无法弥补的伤痛。时光不能倒流，阴阳再难相见，这份思念与亏欠，将伴我岁岁年年。
岁月虽长，却短了相见之期；责任虽重，却重不过骨肉团圆。这一面，我欠了母亲一生；这份亏欠，我只能用余生漫长的思念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