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伟光
海棠，我总觉着对不住你。年年春天打你身边过，看那一树粉白，看那花瓣飘落，看那果子由青转红，却从未好好为你写过什么。今儿个下雨，闲来无事，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海棠树，忽然觉得非写几句不可了。
你开花的时候，是不声不响的。不像桃花，闹哄哄地挤满枝头，生怕人不知道春天来了；也不像玉兰，端着架子，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你就是那样，静静地开，一簇一簇的，粉粉的，淡淡的，远远看去像一团轻云，走近了才看清每一朵都精致得很。五片花瓣，薄薄的，透着光，中间是细细的蕊，黄澄澄的，像藏着一点阳光。
我常想，这花开得这样好，却从不见它跟谁争。早开的迎春花谢了，它才开；晚开的丁香花开了，它还在。就在这中间，不慌不忙地，把该开的都开了。这不是怯懦，倒是一种通透，春天这么大，各开各的，何必挤在一处？
花开的日子不长。风一吹，雨一打，花瓣就落了。落的时候也不闹，轻飘飘的，旋着，转着，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像下了一场粉雪。我有时站在树下，看着花瓣落在肩上，落在脚边，心里不但不觉得可惜，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妥帖。开过了，落下了，该怎样就怎样，没有半点不甘心。
前些日子，见着几位老太太在树下拾落花，说拿回去晒干了泡茶。我才知道，海棠花还能入药，清热，解毒。这花开着的时候供人观赏，落了还能为人所用，真是把什么都交出来了。
到了秋天，海棠的果子就红了。一串一串的，挂在枝头，亮晶晶的，像玛瑙珠子。好看是好看，吃起来却酸涩，非得炮制过才行。老一辈人说，海棠果能消食，能止泻，是个好东西。可你看它挂在枝头，不声不响的，也不拿这个说事。
我常常觉得，海棠是懂得“度”的。开花，不争不抢；结果，不夸不炫；叶子落了，枝干光秃秃的，也自有一种风骨。冬天的时候，我站在窗前看那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写什么字，又像在想什么事。那时候它什么都没有了，花也没了，叶也没了，果子也没了，可它还是它，稳稳地站在那儿，等着下一个春天。
院子里这株海棠树，是什么人种下的，我不清楚。问过左邻右舍，都说不记得了。只知道有些年头了，树冠撑开，能遮住半边院子。它就这么站着，年复一年，开花，结果，落叶，再开花。谁在树下乘过凉，谁拾过它的花，谁吃过它的果，它都记着，可它不说。
这倒让我想起一句话：“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桃李不说话，可赏花的人自然会在树下走出路。海棠也是不说话的，可春天来了，你自然会走到它跟前去。
人生在世，要学的东西很多。可我觉得，最该学的是海棠这份不争的性子。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结果的时候结果，该落下的时候落下。不必赶早，也不必怕晚；不必抢眼，也不必藏拙。春天是大家的，你只管开你的花，其余的交给风，交给雨，交给时间。
窗外的雨停了，海棠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刚哭过，又像刚笑过。我放下笔，走到树下，站了一会儿。风来，几片花瓣落在手心里，薄薄的，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
这春天，有海棠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