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剑
去年冬季的一天,老同学相约在一家乡村菜馆围炉煮酒,闲谈古今。席间上了一盘肉丁炒咸菜,配套一份切成小块的煎饼。煎饼卷上咸菜细细咀嚼,大家品尝到了一种久违的味道。一位叫光宗的同学惊呼:“这煎饼,感觉和我母亲当年做的一个味道!”
桌上这盘熟悉的菜肴,一下子把大家的思绪拉回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上中学的时候。光宗饱含深情地向我们讲述了一段令人动容的往事。
那时,光宗家境贫寒,爷爷奶奶常年卧病在床,姊妹又多,经常上顿不接下顿。所幸,他的母亲生性勤劳,又善于精打细算,一家人才勉强度日。学习成绩优异的光宗,本打算初中毕业后考个中专,毕业后早早上班,给家里减轻负担。可是,中考那年县里要求,全县中考成绩前一百名的学生必须上高中,三年后考大学。光宗接到入学通知书的那一刻,兴奋、期待交织在心头,更多的是担心家里拿不出几百块钱的学杂费。
跟预料中的一样,当他忐忑不安地把高中录取通知书递到父亲手中的时候,父亲说:“儿啊,没考上中专就别上了,有这些学问也算是半个秀才了,家里确实供不起你读高中……”石匠出身的父亲瞥了一眼通知书,眼里透出一丝无奈和愧疚。“爹,您就让我接着上吧,老师说了,我一定能考上大学,我省吃俭用,抽时间多帮您干活……”听着他可怜巴巴地哀求,母亲心疼地抹起眼泪,劝说道:“他爹,既然孩子考上了高中,就让他上吧,以后兴许能吃上国库粮,光宗耀祖呢……”说着,母亲伏下身子从床底下取出一个罐子,掏了半天,找出一个自己缝制的荷包,打开荷包,里面是她多年的积蓄:有十元、五元的,也有三角、五角的,还有一些硬币。“宗儿,这是娘攒下的钱,你数数,还差多少,我想办法凑……”老实巴交的父亲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幸亏光宗的父母为人忠厚,乡里乡亲都愿意帮衬,就这样,东一家,西一家,终于为他凑齐了学费。
去学校报到的头一天,母亲把光宗的头发修剪得整齐利落,把那身补丁摞补丁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烙煎饼的时候,像过年一样往地瓜面里掺了半舀子精面。光宗心里明白,母亲是在用细腻的爱,为他准备离家的行囊。
第二天早上,母亲做完饭后,特意放上猪油和几根红辣椒,炒了一大盘咸菜。打他记事起,母亲炒的咸菜就胜过山珍海味,咸淡适中,香辣爽口。特别是冷却后,那夹杂在菜丝间白白的油花,更让人垂涎欲滴。母亲告诉姊妹几个,当天炒的咸菜谁也不许吃,是给光宗带去学校的。她用塑料瓶装好交给光宗,说:“宗儿,这是你半个月的‘就吃’(菜肴的俗称),省着点。”
高中阶段学业紧,也是长身体的时候。那段日子,光宗总是两周回家一次,取煎饼,当然每次都会带一瓶母亲给他炒的咸菜。我曾多次向光宗请教学习成绩优异的秘籍,他告诉我,吃着母亲亲手烙的煎饼、炒的咸菜,感觉特别香,能感受到家的温暖,进而激发出极大的学习热情。
记得一个冬季的周末,天空飘着雪花,晚饭后光宗骑车走了近15公里山路回到学校。在宿舍门口,他解开车子后座上的包裹,发现只剩煎饼,那瓶咸菜不见了。那瓶咸菜是他半个月的“就吃”。他左思右想后,急忙向班主任借了一把手电筒,骑着车子往回找。风大雪急,他走走停停,一直找到家门口,也没发现那瓶咸菜。或许被积雪掩埋了,或许顺着山路滚到了坡下……深知父母不易的光宗,怕父亲说他粗心大意,担心母亲心疼丢失的咸菜,在家门口徘徊了许久,始终没有勇气敲门,只好连夜返回学校。
随后的两个星期,光宗是在懊恼中度过的。每天吃饭的时候,他总是躲着同学们,用白开水泡着煎饼下咽。
自古寒门出贵子,高考放榜时,光宗如愿以偿地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无意间把丢失咸菜的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顿时老泪纵横,攥着他的双手喃喃自语:“宗儿,咸菜丢了事小,娘再给你炒便是,大雪天的万一有个闪失,可后悔莫及啊!”
听了光宗的讲述,大家眼含热泪,感同身受。我们许多同学的中学时光,大都是煎饼就着咸菜度过的。
升入大学后,助学金、奖学金和各种补贴让我们衣食无忧。参加工作后,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光宗也成长为一名大学教授。如今,我们很少再吃到猪油炒的咸菜了,偶尔自己炒几次,却再也不是曾经的味道。
虽然时光流转,但那一瓶瓶饱含母爱的咸菜,那萦绕在心头的温暖滋味,永远是人间至味,也是我们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