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坤
我幼时体弱,母亲总念叨:“这孩子缺钙。”每逢赶集,她总会买回猪骨熬汤,那汤浮着一层黄白色油花,喝来喉咙发腻,却终究不见什么效用。直到上学后,偶然从老校长口中听得“书香如钙”四个字,心头一动,竟觉得这四个字,比骨头汤更对症我的境况。
老校长是个干瘦的老者,眼镜片厚如瓶底,走路时佝偻着背,像极了一只晒干的虾米。他的办公室四壁皆书,连窗台上也堆着泛黄的旧册子。我去送作业本的几回,总见他埋首书间,浑然不觉来人。有一次我壮着胆子问:“校长,您怎么总在看书啊?”他这才从书堆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缓缓道:“小娃儿不懂,书里有钙哩。”
那时的我,不解其中深意。直到年岁渐长,才慢慢懂得,书香入骨,竟真有强筋健骨的奇效。
最初迷上的,是一本缺了封面的《水浒传》,那是我从邻居家的废纸堆里扒拉出来的,纸张早已发脆,稍一用力便会碎裂。我把它藏在课桌抽屉里,上课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偷偷看上几行。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豪迈,武松醉打蒋门神的刚勇,林冲雪夜上梁山的悲壮……这些故事,悄悄教我懂得了何为豪气干云。日子久了,我竟觉自己的脊背挺直了些,说话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细声细气、蚊蝇般微弱。同学们都说我变了,唯有我自己知道,是那些鲜活的字句,在我的心底慢慢沉淀,给了我底气。
中学时寄宿在校,每夜熄灯后,我便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昏黄的光线晃得眼睛酸痛,我却不以为意。鲁迅文字的冷峻深刻,老舍笔墨的温厚朴实,沈从文笔下的清丽婉约,一一从纸页间渗出,渗入我的血脉。有一回读《狂人日记》,看到“吃人”二字时,竟浑身战栗,连手电筒都险些拿不稳。那夜之后,我总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牙齿,疑心自己是否也会在某时某刻,露出狰狞的模样。如今想来,这份恐惧虽可笑,却让年少的我,对周遭的世界多了三分警醒,学会了用心观察、认真思考。
刚参加工作时,我在村小学任教,每次出差,行囊里总要塞几本书。行程奔波劳累,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可晚上就着宾馆的台灯翻上几页书,满身的疲乏便消解了大半。同行的同事笑我迂腐,我却始终觉得,若无这点书香滋润,只怕我早被繁重的教学工作压弯了脊梁。书里那些在苦难中依旧挺立的人物,那些于困境中坚守的故事,默默给了我支撑下去的力量。
后来调回乡镇工作,生活依旧清苦。每月工资微薄,可我总要挤出几十元,去逛街边的旧书摊。那时最爱的是科普读物,纵然看得一知半解,却总为宇宙的浩瀚、生命的精妙而心驰神往。站在讲台授课时,脑中常会闪过书中的诸多知识,原本冰冷的粉笔,仿佛也因这些文字变得生动起来。课堂上的时光,也因这份浸润而愈发鲜活。
如今我已老去,眼睛花了,看书时总要架上老花镜。孩子笑我守旧,说如今都流行看电子书了,我不反驳,依旧偏爱摩挲纸页的触感,偏爱墨香在鼻尖萦绕的味道。有时半夜里腿抽筋,爬起来吃片钙片,便顺手从床头抽一本书翻上几页,指尖触到熟悉的字句,身上的疼痛竟也渐渐消退。这一刻,我终于懂了老校长当年的话,这大抵就是“书香如钙”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