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远
清晨的第一缕炊烟,总是比阳光更早抵达屋檐。
我常常在这样的时刻醒来,听水壶在灶台上轻轻作响,白汽沿着壶嘴蜿蜒而出。锅里翻滚的粥散着淡淡米香,窗外风声尚寒,屋内却已暖意渐生。这样寻常的清晨,没有宏阔的叙事,只有细碎而笃定的日常。可正是在这些细碎之中,我真切地感受到,生活正一点点铺展开来。
人们常说“烟火气”,仿佛那只是街巷里升腾的油烟、菜市场的喧闹、锅铲碰撞的声响。于我而言,烟火气是一种更深的存在——它是柴米油盐的踏实,是灯火可亲的温度,是疲惫归来时,那一盏为我而亮的灯。
记忆里,傍晚的厨房最有烟火气息。案板上切菜的节奏清脆有序,油入锅时“滋啦”一声,蒸汽裹挟着葱姜的香气扑面而来。母亲站在灶前,动作娴熟,仿佛每一次翻炒都藏着时间的分寸。父亲从院子里收拾完农具走进屋,拍拍身上的尘土,静静坐在小凳上等饭。屋子不大,却因为这几道家常菜,显得格外安稳。
那时的我,并不觉得这些场景有多珍贵,只以为日子本该如此温暖绵长。后来走得远了,住进高楼,出入写字楼与会议室,城市霓虹闪烁,餐厅灯光精致,可我总在某个夜晚,忽然想起那间被油烟熏得微黄的厨房。想起灶火映在墙上的光影,想起一碗热汤端到面前时,那句温柔地叮嘱:“趁热喝。”
原来,我真正依恋的,从来不是热闹,而是那份不言自明的陪伴与在场。
烟火气里,有我见过的、也亲历过的劳作痕迹。有人在清晨的市场挑选最新鲜的蔬菜,有人在车间里守着机器运转,有人在田地里弯腰播种。一双手的辛劳,最终都汇入一餐饭、一盏灯、一声问候之中。生活并不总是波澜壮阔,更多时候,是在平凡的重复里,积蓄着不动声色的力量。
我也偏爱这样的时刻:夜深人静,街巷的喧闹渐渐散去,窗外只剩路灯微光。屋内灯光柔和,一家人围坐桌旁,有人翻书,有人整理衣物,有人低声交谈。没有刻意的仪式,却让人心底安定。那些看似普通的夜晚,构成了我岁月里最厚实的底色。
时代向前,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外卖取代了部分灶火,视频通话替代了书信往来,很多家庭的厨房不再每日烟气升腾。可即便如此,我和身边的人,依然在寻找烟火的踪迹。节假日回到父母身边,总要进厨房帮忙择菜;搬进新居,第一顿饭总要亲自下厨;出差在外,也会在夜色里寻一处小店,只为尝到一口熟悉的味道。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简单的味觉记忆,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归属。
人间烟火,于我是具体可触的。是锅碗瓢盆的碰撞,是阳台晾晒的衣物,是门口鞋架上摆放的鞋子。它让抽象的时间有了触感,让流动的岁月有了停靠的地方。我在奔波中追逐理想,在奋斗中承担责任,而真正能安放身心的,往往正是这些寻常景象。
有时候我会想,归处其实并不遥远。它不一定是故乡的某条街巷,也不一定是儿时的老屋。只要有一盏灯为我留着,只要有人在等我吃饭,那片灯火所在之地,便是归处。
当夜色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无数窗口里,有人备餐,有人相视而笑,有人静默思索。千万缕烟火汇聚成温暖的光,照亮平凡的日子,也托举起生活的重量。
或许,我终其一生追寻的,并不是宏大的舞台,而是这份可触可感的真实——在柴米油盐之间确认存在,在烟火升腾之处体会安稳。
人间烟火不张扬,却最恒久。它教会我,在纷繁世界中守住本心,在忙碌岁月里珍惜身边的人。灯火未灭,饭香尚在,生活便始终有温度。
而那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正是我在人间行走时,最踏实、最心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