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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一段珍贵而明媚的旅程

日期: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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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文旅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空中俯瞰雪后的木特塔尔沙漠(资料图片)。秦桂连 摄

●郭晓维

腊月二十八清晨,我从城市里日渐浓稠的年味儿中“逃”了出来。副驾驶座上,还放着社区发放的“福”字与春联,红得有些晃眼。车子一路向西,穿过渐次稀疏的城镇,直至天地豁然开朗——木特塔尔沙漠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铺展到眼前。它静静卧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我此来,胸中并无半分探险的豪情,只揣着一团从城市带出的、浓重挥不去的郁结,仿佛心上也蒙了一层拭不掉的沙。

冬日的沙漠,容颜与夏日迥异。沙丘不再是炽烈的金黄,而是泛着一层灰白的淡金色,像被时光浅浅漂洗过。风在沙脊上刻出细腻纹路,每一道曲线都凝固着风的形状。我立在沙海边缘,忽然觉得“年”这个字变得遥远而抽象。因为沙漠不收留人间热闹,它只接纳风、雪与星光的照拂。

往前走了一公里多地,竟在一处背风的沙窝里,遇见一顶毡房。一位哈萨克族老人正将一匹骆驼拴上木桩,骆驼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老人名叫阿依坦,脸上皱纹深如沙沟。他说,这几年有了新疆精河木特塔尔国家沙漠公园,夏天游客多,骆驼便有了营生;冬天人都回家了,他却不愿走。“骆驼得有人照看,沙漠也得有人守着。”他掀开毡帘,邀我进去喝碗奶茶。

毡房里的暖意裹着奶香和干草的气息。小火炉上,铜壶咕嘟作响。阿依坦说起年轻时在这沙漠当向导的岁月,知晓每一道沙梁背后的故事。“你看这沙漠荒凉,底下其实藏着水脉,藏着活物。”我捧着温热的碗,忽然觉得这小小的毡房,比任何张灯结彩的厅堂都更像“过年”——那是一种简朴的、与大地相连的安稳。

黄昏时,阿依坦领我爬上附近最高的沙丘。西天正沉下一轮落日,把沙海染成一片浩大的橘红。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难得一见的景致:南边天际线下,五师九十一团团部居民区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了。先是零星几点,随后连成一片,在渐深的暮蓝里温柔闪烁。更近的沙漠边缘,托托镇的灯光也亮了,宛若撒了一把珍珠。

“他们在准备过年呢。”阿依坦轻声说。

我忽然想起那些灯火背后的人们——团场的职工可能在贴春联,镇上的居民可能正包着饺子。他们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在沙漠边缘开垦绿洲,建起家园。他们的“年”,是向下扎根之后的庆祝,是对抗荒芜之后的欢愉。而我身后的沙漠,亘古沉默,却以它的方式庇护着这些生命——以寂静衬托人间喧嚷,以严寒让人更懂温暖的真谛。

天完全黑了。我谢过阿依坦,朝着来路往回走。沙漠的夜,冷得彻骨,也美得惊心。仰头望去,银河正横跨天际,繁星密得快要坠下来。在这纯净的黑暗中,星光不是点缀,而是另一种“光的海”,与人间灯火汇成的光海遥遥相映。

我任由寒气穿透羽绒服。在这荒凉与繁华的交汇处,在宇宙与人间的衔接处,那些曾纠缠我的、关于“年”的追问,忽然有了答案。年不是必须遵循的范式,不是消费与喧腾的堆砌。年是一种时间的刻度,让我们在永恒的流动中暂时驻足,回看来路,确认自己身在何处。而我来到这片土地,也正在度过一个属于自己的年——在孤独中寻找联结、在荒芜里看见丰盛。

远处团场和村镇传来隐约的鞭炮声,闷闷的,像大地轻轻的梦呓。几乎同时,一颗流星划过银河,在沙海上空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人间与天空,正以各自的方式标记时间的逝去。

离开时,我带走的除了鞋里的沙粒,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关于时间,关于家园,关于人如何在有限的生命中,锚定属于自己的时间刻度。我并未逃离“年”,只是在更广阔的维度里,与它相逢。

这个春节,木特塔尔沙漠赠我一份无言的礼物:在它浩瀚的寂静中,我重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坚定、清晰、饱满。就像沙漠深处那些看不见的水脉,始终在流淌,滋养偶尔途经的生命,也滋养着它自身,即便身处永恒的干涸。而“过年”,不过是我们走在时间的沙漠里,为自己竖起的一根根路标,让我们在无尽的时光洪流中,记得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生命,终究是一段珍贵而明媚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