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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过年有鱼

日期: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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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桂建强

寒假,本是睡懒觉的日子,可我却睡不着。记得有一年除夕,我答应母亲,帮忙准备年夜饭。天刚亮,我就拿着板斧、粘网、网兜和筐子,骑着自行车往砖厂去了。

砖厂打砖用的是黏土,长年累月挖土,竟挖出一个三四亩大的坑,最深处有两三米。久而久之,坑里蓄了水,成了涝坝,涝坝里长了许多水草。有人在夏天看到水草里翻起过水花,是鱼在“打鳍”,雄鱼追雌鱼,要繁殖下一代了。

涝坝里有鱼,我准备去试试运气。

一路上霜很大,蒙住了沙枣树的枝条。林带边的田里,露头的麦苗穿上了晶莹的衣裳,整个大地披上了白色的毯子。我在涝坝边停好自行车,周围静得出奇。这时,太阳在天边露出一缕霞光,把不远处砖厂的大烟囱罩在里面。烟囱里冒出的烟不是黑色的,如白色蒸汽,袅袅地飘在空中。

我哈了哈冻僵的手,抡起斧子,在涝坝这头的冰面上凿开一个口子,把粘网顺着口子下到水里。走到另一头,我又凿了个冰窟窿,操起木棍捅到里面,搅和着,拍打着,弄出动静。折腾了一番之后,提起网,只看到几条手指般长的狗头鱼。我换了个地方,继续凿冰窟窿,下粘网,还是一无所获,累得够呛,出了一身汗。鱼呢?唉!

“你这样是抓不到鱼的!”谁在说话,吓我一跳。我一回头,看见岸上站着个人,身上穿着军大衣,头上戴着棉帽子,脖子里围着方格子围巾,脚上穿着棕色的翻毛皮鞋。

“这里应该有鱼呀!”我回复道。“是有鱼,可你捕鱼的方法不对。”他说着,从岸上走到我跟前,突然一个踉跄,急忙叉开双腿,沉下身子才稳住。他的棉帽子掉了下来,头发有些花白,皮肤黝黑,眼神炯炯。“那应该怎么抓鱼呢?”看着他笃定的样子,我问道。“你去沙枣林里捡些柴火。”他一边说话,一边戴上棉帽子,从我手中拿过板斧,往涝坝中间走去。

冬天抓鱼还要柴火?我带着疑问,捡了一捆沙枣树枝,回到涝坝边。此时,涝坝中间已被他凿开一个口子,有一辆推车那么大。口子周围撒了一层土,从口子那里到岸边也撒了一些,像是一条道。撒土应该是为了防滑。

柴火是干吗用的?我正琢磨着,他走了过来,扯了一把干芦苇,拿出打火机,点燃芦苇,添了些树枝,燃起火。“快坐下烤烤。”他说。我坐在一旁的树枝上,把湿了的棉鞋脱下来,跷起脚,对着火堆。

“等太阳升高,就暖和点了,等着捞鱼吧!”他很自信。冬天水凉,鱼都在水底,渔网只有一米宽,浮在上面,鱼不会被粘住的。说完话,他卷了一根莫合烟,点燃,猛吸一口。抽完烟后,他站起身说:“走,应该有鱼了。”“在哪里?”我问道。“刚才开的那个口子呀!”他说。

“嘘!轻点。”他弓着腰,猫着身子,捏着网兜蹑手蹑脚地往口子走去。这会儿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霜也化了,涝坝里的冰变成了深墨色,我俩一前一后走在上面。

“蹲下!”他招了招手说,“看!”我侧身探头,只见口子里的水面上有几张嘴,准确来说,像小孩的嘴,一闭一合地吐着水。是鱼,没错!露出的背鳍有半尺长,好大。我不敢喘气。鱼有七八条,头朝着太阳,排着队。

他抖开网兜,人朝前一倾,从口子一侧往水下一探,扭过身,又抓住网兜口往上一提,哗啦啦,水花溅开。两条鱼在网兜里跳跃着,黑背、褐色肚子、棕色尾巴,嘴上长着口须,是鲤鱼。

“冬天,水结冰后,鱼就缺氧。开个口子,太阳一出来,它们就跑过来换气。冬天的鱼,半冬眠的反应慢。用网兜捞,出手快一点,准跑不掉。”他一边说话,一边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小刀,先从鱼的背鳍处剖开,取出内脏,接着将鱼往冰窟窿里一塞,两只手抓住使劲抖动,鱼的血顿时染红了水。过了一会儿,他来到岸上的火堆旁,找了根两叉的树枝,从鱼的肩部插进去。 拿起树杈晃了晃,确定鱼不会脱落了。然后,把树杈往地上一插,那鱼就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朝着火堆,迎接着火的炙烤。不一会儿,鱼肉就发出吱吱的声音,香气在火堆旁弥漫。

看着鱼肉,我咽了咽口水。他拔起插在地上的烤鱼,说:“趁热,抓着吃,才呱呱叫。”我顾不得烫,掰下一块肉,往嘴里一丢,一口咬下去,满口香味:“怎么这么好吃呀?”“新鲜呀!”他也取了一块鱼肉丢进嘴里,“现在是不是很饿?饿的时候烤鱼能不好吃吗?”“对,对!”我应允着。

“走,我们再去捞几条。”说着,他拿起网兜。“这次让我来吧!手痒得不行,恨不得一网下去,捞个十条八条,好回家给父母表功。”我说。可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网兜下去,水花虽然溅得很大,但只捞到一条鲤鱼。还好是个大胖子,有一尺多长。我正想往筐子里装,他拍了下我的脑袋,说:“小呆瓜,这条鱼肚子里有子了,吃了它,明年就没得鱼吃了。”

我把鲤鱼放到水里,它的尾巴甩了甩,泛起水花,溅到了我的脸上。

现在鱼都被吓跑了,得等一会儿才能有。我和他并排坐在火堆旁。“叔叔,你是哪里人,怎么这么会捞鱼?”我问道。

“呵呵!不管啥事,做得多了,自然就熟了呗!我老家的人,捉鱼、做鱼、吃鱼个个都是高手。”他说,清明节刀鱼上市,味道鲜得没话讲,还有河豚,弄不好,吃了会中毒。

“在我老家,有一种鮰鱼,没有细小的刺,味道很鲜美。听说老早还有人写诗夸过。”他说着,抬头往砖厂的烟囱望去,烟囱里的烟不停地冒向空中。每年春天,鮰鱼都会洄游到出生的地方产卵。

“叔叔,你想老家吗?”我的话一出口就感觉问得多余。他没有回答我,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树枝,陷入了沉思。树枝的皮在火焰中裂开,翻转,噼啪声响。在扑面而来的火焰映照下,他的脸庞变得通红。

“你会做鱼饺子吗?简单得很。”他问我。没等我回话,他就开始讲包鱼饺子的步骤,我听得似懂非懂。看着他认真地讲的样子,我想回家试试。

晚上,饭桌上的大鱼让父亲很惊讶。他问我:“大冬天的,你是怎么抓到鱼的?”我没有讲白天捞鱼的细节,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他,砖厂有没有那样一个人。

“有呀!老家是扬州的,以前他是一家饭店的厨师长,怎么了?”父亲说。

“没事。”我低头扒拉着饭。

“这人挺倒霉的,有一次客人吃了他所在饭店的鱼,出事了,事情被他顶了下来。后来,他离开了饭店,来到砖厂烧砖,烧的砖特别好。”

“他现在还在窑上烧砖?”我接着问。

“没有,两年前退休后回扬州老家了。”父亲说,“你碰到的那个人难道是他?”

四十多年后,我千里迢迢回去料理母亲的丧事,本以为要半天时间,没想到一小时就办完了。时间还早,我打了个摩的去砖厂。一路上,黄色的胡杨树叶透着率真与执着。砖厂虽然已经废弃,但烟囱在秋光里依然伟岸。干涸的涝坝边,一丛丛芦苇抽出芦花,微风吹过,沙沙作响。我下到泛着盐碱的涝坝底,隐约发现有块东西,于是蹲下身子,刨开虚土,发现是一块暗红色的砖头。我拿在手里掂了掂,那砖头突然裂成两半,重重地砸在蓬松的盐碱地上,扬起的白色灰尘如水花,和那年放鲤鱼时甩出的水花一模一样,消失在深深的冰窟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