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泓
春联,承载着国人千百年来的民俗记忆与文化基因。从《山海经》中神荼、郁垒的传说,到五代后蜀孟昶撰写的首副有文字记载的春联,再到明代朱元璋大力推行,贴春联这一民间习俗逐步演变为兼具礼制意义的民俗仪式。清代以来,对联文学蓬勃发展,各类联话层出不穷。如今,对联早已融入人们的生活肌理,凡有华人处,皆能见对联。它不仅是民俗文化的形式载体,更是中华文脉的生动体现。
《对联话》是清末民初楹联家吴恭亨所撰的楹联著作,书中辑录评析历代名联千余副。此书既广搜博采,更以“话”为魂,透过精要评点,揭示对联的创作精微与审美旨趣。值此丙午马年到来之前,笔者谨从中采撷数副春联,与读者一同品味。
马放牛归,是为乐国;
莺啼燕语,如在故乡。
这是清末湖北人曹昺星旅居新疆时创作的一副春联。他年少时曾入湘军幕府,后随军远赴新疆,久居于此。此联从阔大之境落笔,“马放牛归”一语,既贴合新疆的地域风貌,又暗喻百姓安居的欣然图景。恰逢新春,他不由心生“他乡作故乡”之叹。全联洗尽俗笔,风致清新,堪称佳作。
处远居高,何时而乐;
投闲置散,乃分之宜。
这副春联也是曹昺星所作。上联化自范仲淹《岳阳楼记》,下联集句于韩愈《进学解》。全联可作此解:“身居远疆、位列仕宦,何时方能得享真正的快乐?虽然被安置闲职,但对我来说,恰如其分。”
据吴恭亨《对联话》载,曹昺星直至暮年方接朝廷文书,调任慈利县教谕。此联道尽了文人身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之间的困境,身居高位者,常囿于孤寂沉滞;身置闲散者,又嗟叹抱负难伸。联中“乃分之宜”四字,尤为沉郁,看似是安于天命的慨叹,实则与白居易“奉命且随分”、苏轼“此心安处是吾乡”异曲同工,皆以旷达之语包裹济世之心。
明眼怕看人,万事思量惟酒好;
湖边能醉日,一春不惜买花钱。
此联为清末民初著名学者、书法家、楹联家方地山为明湖饭庄所撰春联。上下联用鹤顶格嵌入“明湖”二字,上联“万事思量惟酒好”,化用宋代吴潜的“万事思量遍”与元代刘因的“劝我消愁惟酒好”,道尽世事纷纭之际,唯酒可慰心绪;下联“一春不惜买花钱”,脱胎于宋代俞国宝《风入松》中“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写出春日疏放意趣。
吴恭亨在《对联话》中评此联:“嵌字亦能不着痕迹,故佳。”全联虽将“明”“湖”二字分嵌于上下联首,但无丝毫刻意之感,语意流转自然,于疏狂中见真性情。
地球一周绕日;
爆竹万户更新。
此联是皇甫用武为日新商铺题写的春联,将“日”“新”二字分嵌上下联尾,自然不着痕迹。上联引入彼时渐入人心的天文常识——地球绕日运行一周,喻岁月更迭、新年复始;下联则回归传统节庆场景,借爆竹声声唤醒万户新春。一联融一理一俗,勾勒出生动意境。
这副春联创作时,恰逢清末“西学东渐”与“诗界革命”兴起之际。彼时黄遵宪等诗人已率先尝试将“轻气球”“轮船”等新词入诗,本联作者皇甫用武亦循此径,把新词化入联中。他以“地球绕日”这一事实,替取代传统联语中惯用的祥瑞、气象之辞,既巧妙呼应“日新”店名,又暗含“日日新”的进取深意,堪称在传统联语的创作中,辟出一片清新理趣的新境。
集群策群力,战商于市;
愿大慈大悲,庇我过年。
此联是张心量为群大商铺题写的春联,巧嵌“群大”店名。上联言商场如战场,须合力经营;下联转以俗世祈愿之口吻,祈求平安度岁。语意通俗鲜活,贴近市井生活。
过去百端,乱扰扰有如水;
未来万事,愿熙熙同此春。
此联是熊小白所写春联,联语以“过去”与“未来”对举。上联叹往事纷乱如流水,逝而难驻;下联祈来日万事皆融暖,春意盎然。全联语句平实而情感真挚,道出了寻常人在岁序交接之际,共有的回望与期盼。
岁序如流,春节将至。从《对联话》中这些或庄或谐、亦古亦今的联语里,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工整对仗的文字艺术,更是一段段鲜活的历史心境与生命感怀。它们宛如时间的信使,将百年前某扇门扉的祈愿、某个边陲春日的眺望、某种进退之间的沉吟,悄然递至我们眼前。
春联始终是“活”的。它既铭刻着“爆竹万户更新”的欢庆,也安放着“何时而乐”的叩问;既可关乎“战商于市”的生计,亦能寄寓“地球绕日”的新知远想。在红纸墨字间,我们照见的不只是节庆仪式,更是人们理解时间、安顿自我、表达祝愿的独特语言。
丙午马年将至,愿这些穿越岁月的联句,能带给今人一份共鸣、一刻沉思。毕竟,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们对新春的期盼、对美好的向往,始终如春联一般,岁岁鲜红,年年新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