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帅
清晨推开门时,睫毛触到一片冰凉,我抬头望去,比尔艾格孜村被一层白雪盖住了。吐尔迪·吐洪江捂着冻红的脸站在办公室门口对我说,这一场雪下来,他的摩托车没法骑了,只好走过来。
农历腊月二十三,狂风卷着沙粒跑,鸡犬无声。雪是何时落下来的?狗不知道,牛不知道,连早上打鸣的鸡也不知道。最早察觉这场雪的是吐尔迪·吐洪江。昨天我俩约好,今早一同去看看村里有没有人家的屋顶被大风掀翻。早上,吐尔迪·吐洪江推开家门时,雪已经积了足足二十厘米厚。他望着茫茫雪野,朗声笑道:“今年不用冬灌了!”
走到库都斯·木拉提家时,他正在院外扫雪。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把雪扫进路边的沟里,而是装进桶、提进门,倒在院子里,说是要给儿子堆个雪人。
库都斯·木拉提问我:“北疆的雪,是不是天天下?”
我笑着摇头回复道:“倒也不是天天下,只是一旦下起来,便铺天盖地。那雪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尘。凑近闻一闻,满是沁人心脾的清冽寒气。”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入冬后,几场大雪落定,白茫茫的雪色便凝在天地间,要等到来年四月春耕之时,才能慢慢消融。”
库都斯·木拉提羡慕地说,北疆肯定不需要冬灌。吐尔迪·吐洪江说,我们今年也不需要冬灌。
库都斯·木拉提弯腰抓了一把雪递给我,说:“这里的雪是不是和北疆的雪味道不一样?”我闻了闻,土腥味混着雪的清冽,这是南疆独有的味道。
库都斯·木拉提的儿子木拉提·买吾来穿了件单衣,在雪堆上爬上爬下,又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
库都斯·木拉提的妻子买买提·奥依古丽笑着嗔怪:“这巴郎子,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就没个安生时候,站也站不住,走也不肯走,不是趴在雪地里,就是坐着、躺着,满院子打滚。”
眼看雪堆被孩子踩得矮了下去,买买提·奥依古丽便拎起铁锨铲来雪,把堆子又垫高些。这雪本就混着些沙砾,经孩子这么一折腾,更显得灰蒙蒙的。可孩子不管这些,依旧滚着、爬着,衣服上沾了雪沫,也沾了细碎的土,额头上渗出了汗。笑声漫过小院,飘向村庄深处。
库都斯·木拉提说,他表哥到过阿尔泰山,拍了很多照片,其中一张挂在他家客厅里,一家人站在雪地里,身后是挂满雪的雪松,每个人都笑得眉眼弯弯的。他的表哥说过,北疆的雪能下整整一个冬天,孩子们可以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还能滑雪橇,玩累了就回家喝一碗热奶茶,浑身暖暖的。
“阿爸,雪会一直在这里吗?”木拉提·买吾来滚到他爸爸脚边,仰着小脸问。他的眉毛上沾了雪,像挂了一层白霜。
库都斯·木拉提蹲下身子,帮儿子拍掉身上的雪,说:“太阳出来,雪就会变成水,回到天上去。”
“那它还会回来吗?”木拉提·买吾来追问,眼里满是不舍。
库都斯·木拉提摸了摸儿子的头说:“等明年冬天,它还会来看我们的。明年冬天,阿爸想带你去阿尔泰山,那里有漫山遍野的雪。”
“真的吗?”木拉提·买吾来眼睛一亮。
库都斯·木拉提说:“我在雪面前承诺过了,明年阿爸好好挣钱,冬天带你和阿妈去北疆。我们站在厚厚的雪地里,拍好多好多照片,选一些好的挂在墙上,让亲戚朋友们都看看,北疆的雪是什么样子的。我们还要堆一个大大的雪人,给它安上眼睛和鼻子……哈哈哈……”
库都斯·木拉提又提了一桶雪,倒在院子里。他看着儿子在雪地里蹦着、跳着,小小的身影把刚倒的雪踩出深深的脚印。风又吹了起来,这次没有沙砾,只有雪水融化后的湿凉。库都斯·木拉提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了北疆大雪的清冽味道。那味道里,藏着他对未来的期盼,藏着一家人的幸福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