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永
冬日的早晨寒风凛冽,寒意里仿佛裹着远方博格达峰的清冽。我在益民大厦办完事后,站在门口正思忖着挪车的事,忽然望见二十米之外立着一位老人。
他静静地伫立在鼎沸的人声里,穿着一套洗得发白却熨烫平整的老式军装。人流从他身边淌过,他却如礁石般纹丝不动,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恰好与我的眼神撞个正着。那目光里藏着几分探寻、几分孤清,更多的是一种期待。
我们之间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就在那一瞬间,周遭的嘈杂仿佛悄然褪去,只剩两道安静的目光。
我向着他走去,刚站定,老人便抬起右臂,向我敬了一个礼。手臂的线条有些僵硬,却丝毫不减庄严。那手掌的姿势,透着千锤百炼的精准。
“同志,你好!”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带着旧磁带般的质感,“请问A座怎么走?”
我微微一怔。“同志”这个称谓,像一枚温润的玉,忽然从记忆的河床里被打捞而起,裹挟着久违的、朴素的暖意。我连忙抬手指向他身后的玻璃门:“您好,从这个门进去,直走就能看到指示牌了。”
他听得格外认真,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又一丝不苟地敬了一个礼。
“谢谢你。”
“您客气了。”
对话简洁得如同电报。他转过身,朝着那扇亮晃晃的玻璃门走去。背影虽略显消瘦,但步伐迈得沉稳有力,一步一顿,像是丈量着什么。
而我,被身后“临时办事,没有车位”的字眼牵绊了一下,脚下一滞,便朝着另一个方向匆匆而去。转身的刹那,心底蓦地一空,走出几步,我忍不住回头,望见那抹绿色的背影正汇入玻璃门内模糊的光影里,渐渐变小、变淡,最后看不见了。
找到车子后,我手握方向盘,迟迟没有发动。懊悔像潮水般漫过心堤,无声却汹涌,将我裹挟。我本该多说一句:“我带您去!”为何没有上前搀扶他一把?那身军装、那两个敬礼、那声“同志”,分明是他向我递来的信任。可我却像大多数被生活节奏驱赶的人一样,给出一个不失礼貌,仅达最低限度的答复后,便“高效”地抽身而退。我帮到他了吗?似乎只是指了个路。可我又仿佛从他那里错失了什么——一种更珍贵的,关乎“如何对待一位老者,尤其是一位这般老者”的价值重量。
车窗外依旧车水马龙,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硬的强光。可我的眼前,却总晃动着那抹沉静的绿,以及那两个干净利落的敬礼。它们来自遥远的岁月,或许曾经有烽烟弥漫、口号铿锵,有热血与牺牲。
我终究是怠慢了,怠慢了一段需要以双手小心翼翼捧起的历史,怠慢了一次饱含庄严的托付。那敬给“同志”的礼,我似乎不配坦然受之。
发动机终于响起,我将车汇入滚滚车流,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心,像是对着那个已然消失的背影立下的誓言:“若有下次,定要帮忙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