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
年轻时,每次听人提起“故乡”二字,我总会生出莫名的迷茫。唯有离家远行的人,才会把生养自己的地方视为故乡。对当时的我来说,故乡只是个虚无又陌生的词汇,并无实际意义。
正如预想的那样,不知不觉间我已在石河子生活了四十多年。我本以为会就此安稳度过一生,未曾想人至中年,竟离开了石河子,来到了乌鲁木齐。
我认为,乌鲁木齐距离石河子不远,算不上离开故乡。然而,自来到乌鲁木齐的第一天起,不适感便油然而生。这份不适感竟如高原反应般强烈,不适应这里的工作,不适应居住环境,甚至不适应这里的饮食。郁郁寡欢间,一种被石河子抛弃的苦涩渐渐在心底滋生。
石河子是一座在戈壁荒滩上建起的城市。虽然经过几代兵团人千辛万苦的改造,早已绿树成荫、烟火氤氲,褪去了昔日荒凉,但它夏日的酷热、冬季的凛冽,依旧深入骨髓。相比而言,乌鲁木齐气候要温和平顺得多,也更养人,可我却始终无法接纳,本能地排斥、抵触着它。精神的天平开始失衡,我陷入了难以言说的苦闷。
一位同样来自石河子的朋友宽慰我:“等你熟悉了乌鲁木齐,就会体会到它的惬意。”我承认,无论是气候,还是教育、交通等方面,乌鲁木齐都有着诸多优势。可这一切与我又有何干?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孩子,还有朋友,都在石河子。虽说离开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但人终究是复杂的情感动物。我开始为自己的选择懊恼,迫切又执着地想回到那座养育我的小城——石河子。
无论心中有多少不安与焦虑,从来到乌鲁木齐的第一天起,我就琢磨着重回石河子。可一番折腾后,我这个不肯认命的人终究没能改变既成的事实,只能在乌鲁木齐安家落户。
接受现实的那一刻,我独自哭了一场,为那个始终无法从心底割舍的石河子。为了让内心稍稍平复,我在乌鲁木齐一个长满苹果树的小区里安了家。选择这里,只因石河子有一条“苹果街”。街道两旁全是苹果树,每到春暖花开时节,枝头密密麻麻的白色或粉色花朵,会散发出浓郁的花香。那条街是我当年每天上下班或外出的必经之路。每当闻到花香,或是望见那些苹果树,哪怕是白雪压枝的冬季,心中都会产生一种深邃的宁静。这份宁静,总能让我忘却喧嚣,忘却无端的烦恼,忘却纷争。
苹果街的两端,各连着一个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的车辆与行人,勾勒出石河子的另一番模样,同样让我心动。在无法随时走进它的日子里,我只能闭上双眼,像牵挂老朋友一样,在心中反复回味、怀念那些带给我无尽美好的苹果树。
如今,在小区里的苹果树下漫步时,我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虽然离开了石河子,但我仍像一只归巢的倦鸟,依旧生活在它的怀抱中,被它丝丝缕缕的气息紧紧环绕、包裹。
即便如此,我却一直不敢把石河子称为故乡。毕竟我与它仅隔一百五十多公里,对于日益发达的交通来说,这段距离实在算不上远。可距离就像一堵厚实无比的墙,硬生生把我与那片土地隔开。
“过故乡,则必徘徊焉,鸣号焉,踯躅焉,踟蹰焉,然后能去之。”每次踏上石河子的土地,我总会生出同样的情愫。这如果不是对石河子的依恋,又是什么呢?可是,把石河子称为故乡,会不会太过矫情?
带着这份困惑,我向一位同样从外地来到乌鲁木齐的朋友请教:“我究竟能不能把石河子称为故乡?”她毫不犹豫地回复道:“距离太近了,算不上故乡吧!”话音刚落,她又补充道:“也算吧,毕竟你已经离开那里了。”她若有所思地说着,目光转向窗外,望向正在升起的太阳。
提及故乡,每个离开出生地的人,是否都会生出复杂的情愫?
一位朋友说起自己刚从石河子来到乌鲁木齐时的情形。每个周末,他都要开车回石河子,硬生生把一辆小轿车开报废了。后来,他的妻子和孩子相继来到乌鲁木齐工作,一家人终于团聚,他也结束了两地奔波的生活。每每说起这段经历,说起石河子,他眼中总会流露出“日暮乡关何处是”的愁绪。我无力安慰他,也不知该如何解开他心中的结,毕竟我心中也有一个亟待解开的结。
岁月流转,转瞬之间我已在乌鲁木齐生活了十多年。从外表看,我似乎已经彻底向生活和命运妥协,平静地接受了眼前的一切。可谁又知道,走在乌鲁木齐的街头,我仍会不由自主地恍惚,仿佛脚下的路仍是那条来来回回走了千遍万遍的石河子老街。石河子注定要以“缺席”的方式,永远“在场”于我的身体与灵魂之中。
我相信,多元化的社会会让越来越多的人离开故乡。故乡或许在千里万里之外,或许仅数十公里之遥。可无论距离远近,它都是我们对抗孤独、贫瘠与磨难的支撑,是藏在心底的念想。
落笔至此,关于“何谓故乡”的追问,终于有了答案。父母生我养我,我却无法时时刻刻相守的土地,即为故乡。对我而言,石河子便是这样一个永远让我“徘徊焉,鸣号焉,踯躅焉,踟蹰焉”的所在。
石河子,我不再犹豫不决,终于能坦然地把你称为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