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热依·热依哈巴提 朱丹丹 胡艺檬
冬日午后,阳光斜斜落在孔苑苑的书桌上。她正趁着寒假梳理兵团音乐资料,闲暇时便拨响手边的赛博吉他——既为新学期的课程做准备,也在弦音起落间沉浸于独属于自己的创作时光。
2025年3月的一个夜晚,一段视频悄然在网络上传播开来。镜头里,石河子大学一间灯火通明的教室里,音乐教师孔苑苑侧抱着赛博吉他,调试话筒时随口说了句话,引得台下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
忽然,她转过身,五指迅猛扫过琴弦——一声带着电流质感的嘶吼破空而出:“来感受一下新疆雄鹰一样的女人!”
笑声戛然而止,教室陷入奇异的寂静。
紧接着,黑豹乐队代表作《无地自容》那标志性的铿锵前奏骤然响起。她闭上双眼,身体随着节奏有力摆动,额前碎发飞扬。当那句“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从她喉咙深处迸发时,整个教室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台下黑压压的学生,从最初的错愕中猛然惊醒,随即如潮水般躁动起来。有人站起身挥动手臂,有人举着手机开着电筒打节拍。
三分十七秒的视频末尾,镜头定格在她仰头高歌的侧脸,灯光为她汗涔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光。
这段视频如同一粒火种,被学生投进网络的荒原,转瞬之间便呈燎原之势。流量裹挟着好奇汹涌而至:这位在讲台上嘶吼摇滚乐的女教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喧嚣之外,镜头重新拉回到那个寻常的夜晚,那间依旧亮着灯的教室。讲台上的身影,歌声里藏着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歌声里的初心印记
一切声音的记忆,始于母亲温暖的脊背。
20世纪80年代的石河子,风里还带着拓荒的尘土气。去往红旗商场的两公里路,在年幼的孔苑苑眼里,漫长得没有尽头。母亲的脚步一颠一伏,哼唱的旋律便成了最安神的节拍。
“她背着我,走一路,唱一路。哼得最多的,是《党啊,亲爱的妈妈》,还有《红梅赞》的调子。”多年后,孔苑苑回忆起那些伏在母亲背上的时光时,眼神会不自觉地柔和起来,仿佛那颠簸的节奏和温热的触感,仍藏在记忆的褶皱里。对她而言,音乐起初不是什么“艺术”,而是陪伴与爱本身,涓涓滴滴,渗入心田。
家里那台算得上“大件”的砖头式录音机,在当时是个稀罕物。父亲爱摆弄它,母亲爱跟着它哼唱。兴趣的嫩芽,在这片并非刻意栽培却满是声响滋润的土壤里,悄然探出了头。她11岁那年,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风靡全国。竹笛奏响的《青城山下白素贞》婉转清越,听得她如痴如醉。家里一时买不起钢琴,母亲便为她买来一支竹笛。
没有乐谱,没有老师,甚至不懂指法。她就靠着反复聆听,硬是把那些萦绕心头的曲调,一个音一个音地“摸”了出来。“都是自学的,瞎吹。”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混着羞涩的得意。
这音乐的根须,向下生长,触碰到的是家族三代人用汗水与青春耕耘的、更为深厚的土壤。
2025年,面对《音乐旅行家》节目的镜头,她给出了个生动的比喻:“爷爷奶奶那辈儿,是雄壮的‘进行曲’;父母投身兵团建设,是和谐的‘协奏曲’;而我们,就是‘圆舞曲’,能安心在这儿生活、唱歌。”
她是在“协奏曲”的余音与“圆舞曲”的晨曦中长大的。这份深植血脉的认同,让某些旋律对她而言,拥有击穿一切技巧、直抵灵魂的力量。后来,当她成为教师,在课堂上筛选那些能让学生读懂这片土地的歌曲时,这份源自血脉的共鸣,始终是她心中的标尺。
音乐是“玩”出来的
石河子大学那间最大的阶梯教室门外,常会上演奇特的一幕。
上课铃响过,走廊重归寂静。但总有一两个身影,并不急于推门而入。他们或怀抱吉他,轻轻拨弄琴弦做最后的调试;或对着消防栓箱的玻璃,整理不算挺括的衣领。他们似乎在等待一个比铃声更精确的信号。当分针又划过一小格,门被坚定地推开。
“报告老师,我迟到了。”
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听不出丝毫愧疚。
讲台上,孔苑苑会放下手中的乐器,转过头,脸上漾起一抹了然于心的笑意。她从不点破这“一分钟”的精确算计,反而像主持人迎接期待已久的嘉宾,抬手向讲台方向一引:“哟,贵宾到了?舞台给你,请开始你的表演。”
瞬间,教室里掌声雷动。
这便是孔苑苑课堂上一条不成文的规则:迟到或交头接耳者,需上台表演节目。这本是维护课堂秩序的惩戒方式,却逐渐演变为最受学生期待的“彩蛋环节”。
规则是冰冷的墙,她却巧妙地开了一扇窗,窗外是名为“勇气”的风景。
“舞台不分大小,敢站上来,你就是角儿。”这是她常说的话。于是,有学生为了这次“合规”的演出,提前一周选曲排练;有姑娘特意换上长裙,在寒冬的走廊里冻得鼻尖发红,只为那三分钟的光彩。
音乐是“玩”出来的,这是孔苑苑的教学哲学。在她的课堂上,舞台从无固定形态,就连突如其来的意外,都能被转化为滋养勇气的惊喜——比如停电。
当教室突然陷入一片漆黑,短暂的惊呼声过后,一种奇妙的松弛感蔓延开来。手机电筒的光束次第亮起,无关慌乱,反倒像星星一般,在黑暗中摇曳、汇聚,将教室点缀成一片静谧又鲜活的星河。
在黑暗的包裹与星光的映衬下,平日里需要鼓足勇气才敢站起来的腼腆学生,仿佛被赋予了匿名的勇气。角落里传来试探性的哼唱,渐渐汇入更多声音,最终变成一场未经事先编排、温暖而投入的大合唱。
孔苑苑站在那片自发形成的星河前,成了最专注的听众。事后她笑着说:“你看,停电了,对有些孩子反而是件好事。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心里那点怕出丑的包袱,一下子就放下了。黑暗,有时候是最好的舞台帷幕。”
课堂视频走红后,有网友在评论区感叹:“这要是我们学校的选修课,我要通宵卡点去抢!”下面一条来自孔苑苑学生的回复被顶了上来:“不瞒你说,我们本系的学生都抢不到,根本抢不到。”后面跟着一串哭泣的表情。
这并非玩笑。她的《流行音乐的历史风格与鉴赏》选修课名额,是每学期选课系统开放时,需要靠各种策略才能抢到的稀缺席位。
为啥这么抢手?秘密全在那间教室里。她随时可能盘腿坐上讲台,像乐队里最随性的成员,随口抛出一个音乐典故,或模仿某位歌星标志性的舞台动作,引来满堂会心的大笑。
在这里,知识是被“玩味”着传递的;课堂没有既定脚本,每一次即兴互动,都可能成为一段难忘的旋律。
孔苑苑的舞台,从来不止于教室的三尺讲台。每年盛夏,她都会带着歌声,走向更遥远的南疆戈壁。
一颗“红石榴”的心愿
“爱,让我飞越高山看到那蔚蓝,拥抱着你天真可爱容颜,青春无遗憾……”
这首《爱相伴》的旋律,并非诞生于琴房,而是从戈壁的风沙与孩子们手心的汗渍里,一点点生长出来的。
每年七月,她的足迹会越过天山,扎进南疆团场干热的空气里。这里的时光仿佛流淌得更慢,阳光把孩子们的笑容晒得愈发澄澈。这年,她带着一箱彩色黏土,走进了十四师二二五团的一间活动室。她刚把黏土分发下去,孩子们的小手就迫不及待地捏了起来。形状各异的“作品”渐渐涌现,她正思索着如何收尾,角落里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老师。”
她转头望去,是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皮肤黝黑,眼珠像被泉水浸润过的黑石子。他举着一团尚未成型的红色黏土,声音带着几分怯意:“我们……做个‘红石榴’,行吗?”
“‘红石榴’?”孔苑苑愣了一下。
“嗯。”男孩用力点头,“老师说,‘石榴籽’抱得紧,是好东西。”
这个答案,轻轻叩击着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好!”她拍了下手,声音陡然洪亮起来,“咱们就做一颗最大的‘红石榴’!”
孩子们欢呼起来。他们用旧纸箱糊出浑圆的轮廓,再用红艳艳的黏土仔细包裹。可‘石榴籽’该怎么做?孔苑苑灵机一动,裁了一叠红纸,发给孩子们。“来,每个人悄悄写一个心愿,或是最想说的话,写好后紧紧卷起来,就是咱们的‘石榴籽’。”
活动室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有的咬着笔头沉思,有的用袖子小心地挡住字迹。那个提议做“红石榴”的男孩,写得最慢,一笔一画格外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
孔苑苑半跪在孩子们中间,指导他们如何卷起纸条。戈壁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些毛茸茸的小脑袋和紧攥铅笔的小手上,空气里弥漫着黏土的气息。这一刻,没有风沙的肆虐,没有路途的遥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希望”的东西,被这些小手紧紧攥住,卷成一颗颗坚实的“籽”,塞进“红石榴”空荡荡的腹腔里。
那颗大大的“红石榴”被摆放在活动室的窗台上,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守着几十个鲜为人知的心愿。
那一刻,孔苑苑忽然明白自己为何年复一年地来到这里。她带来的不是居高临下的艺术,而是一面镜子,让这些孩子看见自己内心被照亮的模样;她带走的也不是奔波的疲惫,而是如石榴籽般饱满的、对这片土地未来的确信。
离别那天,车子发动时,孩子们呼啦啦地追出来。他们不喊“再见”,只是跟着车跑,小脸在扬起的尘土中愈发模糊。孔苑苑把上半身探出车窗,风瞬间将她的头发吹成一团乱草。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不停地挥手。坐回座位,她脸上还挂着笑意,眼角却已湿润。同事递来纸巾,她摇摇头,望向窗外无垠的戈壁,轻声哼起一段尚未成型的调子。
后来,她为那调子填了词,便有了这首《爱相伴》。歌中唱道:“放声唱陪你走过艰难,张开翅膀飞翔。”创作之时,那些追着车跑的小小身影,连同窗台上那颗饱满的“红石榴”,尽数浮现在她眼前。
她心中清楚,真正的“飞翔”,或许就从那颗盛满心愿的“红石榴”开始。而她,愿永远做那个裁红纸、递希望的人。
以爱照亮音乐之路
真正的托举,发生在聚光灯照亮学生脸庞的那一刻。
孔苑苑的视线,总能在人群中精准捕捉到那些藏着天赋却缺乏胆量的学生。“有的孩子唱得特别好,就是不敢上台,一面对观众就紧张得忘词。”应对这种“舞台恐惧症”,她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她会凑过去,用聊家常的语气说:“我小时候第一次上台,腿抖得跟弹棉花似的,唱完脑子一片空白。你猜怎么着?多上几次,那舞台就跟自家客厅一样自在了!”她那股大大咧咧的亲热劲儿,像块海绵,轻易就吸走了学生的局促不安。
她开始有意识地为学生“造舞台”。校园歌手大赛、院系文艺活动、班级歌会……她从策划忙到布场,像个利落的“包工头”,乐此不疲。“看着孩子们能有地方正儿八经地唱歌,再累都值!”她张罗的舞台,规矩只有一条:敢站上来就是胜利。有学生音准不稳,她便泡在琴房,一遍遍陪着练习,直到嗓子沙哑;有学生站在台上手脚不知往哪放,她就自己蹦上去示范,动作幅度夸张到逗人,“就这样!放开点!舞台又吃不了你!”台下的学生总被她逗得哄堂大笑,紧张感就在笑声里悄然消融。
2014年,《中国好声音》新疆赛区海选的消息传来,她在课堂上说得眉飞色舞,台下却一片沉默。几个有实力的学生把头埋得很低。一个学生小声嘀咕:“老师,我不行,肯定一轮就被淘汰。”她一听就乐了,走到那个学生旁边,胳膊往他桌上一撑:“淘汰怕啥?你就当去逛了个高级点的练歌房,见见世面!唱一首就是赚到!”她挨个“攻关”,用那套混着激将法与贴心话的话术,生生把几个学生“撺掇”着报了名。
接下来的日子,音乐教室成了灯火常明的地方。她陪着学生选歌、改编、排演、抠细节。有个学生想唱民谣,担心曲风太安静不抓耳,她眼珠一转:“给你加个手鼓,旁边再点盏落地灯,氛围不就稳了?”她甚至从家里带来厨具,排练到深夜,就给学生们煮上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面条,大家围着边吃边聊,琢磨着怎么在舞台上“亮”出自己。
比赛那天,她穿着一件醒目的红外套,像个移动的加油牌,在后台一刻不闲。学生上台时,她攥着拳头在侧幕小声跟唱,比台上的人还投入。当她的学生最终夺得赛区冠军时,她一下子跳起来,冲上去紧紧抱住学生,泪水和笑声交织在一起。那一刻的喜悦,纯粹而澎湃。
这些年,从校园礼堂到全国大赛的舞台,她送出的学生一拨又一拨。有的成了专业歌者,有的当了音乐老师,有的在平凡生活里依然抱着吉他唱歌。他们偶尔发来信息:“孔老师,我还在唱呢。”就这一句话,能让她高兴地念叨好几天。对她来说,比聚光灯更耀眼的,是许多年后,学生们眼里那份未曾熄灭的、热爱生活的光。
打捞故事与情感
当学生们的歌声越传越远,孔苑苑也在不断思索:如何让音乐承载起更厚重的意义,串联起这片土地的过往与几代兵团人的记忆,让歌声里的热爱与坚守,成为扎根边疆的精神力量。
作为“兵三代”,她对兵团有着刻入骨髓的深厚情感。这份情感,如一股暗流,早已渗透进她的音乐创作与日常教学之中,既是她课堂上滋养学生的精神底色,也是她挖掘兵团记忆、谱写旋律的不竭源泉。
寒假里,她的书房成了整理兵团音乐记忆的工作室。书桌上,《兵团音乐史料汇编》《军垦歌曲选》等书籍整齐排列,不少页面都做了细致的批注,里面还夹着一些从各处搜集来的、已然泛黄的老照片和复印件。
“这些书,在实体书店里很难找到。”她说,“但在淘宝网上能搜到。”对她而言,这些不仅仅是资料,更是能让她触摸到历史脉搏、激发创作共鸣的珍贵源泉。
她的作品《青春兵团》融入了维吾尔族音乐风格,节奏明快,展现出兵团青年的蓬勃朝气;《石城姑娘》则聚焦当年从五湖四海奔赴兵团参与建设的女性群体,用温柔而坚定的旋律,讲述她们的故事……孔苑苑的创作,深深扎根于这些从兵团历史中打捞出的故事与情感。
而她谱写的歌曲《白杨礼赞》,背后更蕴含着深刻的立意。
“人们总赞美胡杨精神,三千年不死、不倒、不朽,那像是我们祖辈父辈在极端环境下创造的奇迹。”孔苑苑解释道,“但我是一名高校老师,日常接触的更多是年轻学生。我觉得年轻的兵团人更像是白杨树——笔直、挺拔、向上生长迅速,能很快连成一片林子,驻守在西北大地。白杨树的形象,更贴合我们这一代兵团青年的模样。”
“课堂上,我会教学生唱一些适合年轻人演绎的兵团歌曲,同时给他们看当年的影像资料。这样一来,他们不仅能学会唱歌,还能了解歌曲背后的故事,演唱时就更有感情了。”孔苑苑说。
新学期,她计划带着学生,走进新疆兵团博物馆和石河子大学试验场内的军垦记忆馆。
“不是去参观一圈就结束了。”她说,“我要把吉他带上,就在那些老照片、老物件前,该讲就讲,该唱就唱。在那样的环境里唱《石城姑娘》,感觉肯定不一样。”
窗外,石河子的街道整洁干净,白杨树虽已落尽叶子,枝干依然笔直地指向天空。它们要静待春天,才会重新焕发生机、郁郁葱葱。
孔苑苑合上资料,打开一个电子文档。文档里是一段新旋律的草稿,灵感源自这个冬天她重温的兵团故事。她轻轻哼了几句,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
那些来自过往的声音——母亲的歌谣、父辈的号子、戈壁的风声……经过她的聆听、搜集与转化,化作了讲台上的摇滚乐、录音棚里的和声、孩子们口中的合唱。
而这个过程,仍在继续。就像那些白杨树,年年生新叶,岁岁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