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丹丹
一朵梅花,能在哪里绽放?
她可以在江南烟雨中清雅含苞,也可以在中原沃土上舒展身姿。可若将她移往边疆,根植于戈壁与绿洲之间,是否会改变她原有的色泽与芬芳?
兵团豫剧团演员张培培,用16年书写了她的答案。她的故事,关于迁徙与扎根,关于告别与重逢。越过千山万水,她深深扎根戈壁绿洲,在天山脚下绽放动人心魄的芳华,用青春与坚守写就华美篇章。
如今,这芳华被声音演绎、被时光收藏。在时长50分钟的广播剧《梅花绽放》里,张培培的故事被生动讲述,感动了更多人。
声音里的奋斗史
广播剧《梅花绽放》的创作过程,是在录音棚中逐步完成的。
录音现场,饰演张培培的演员凝神屏息,贴近话筒,演绎着剧中张培培与白文兰初遇的场景:“阿姨,您跑了那么远,是专门来看戏的?”她声音中那份似有若无的微颤,被灵敏的拾音设备记录了下来。演员通过精准的声音控制,呈现出角色在那一刻真实而克制的情绪涌动。
在视觉爆炸的时代,广播剧这门纯粹的声音艺术显得尤为特别。时任兵团广播电视台副台长、一级编剧王安润对此有着独特的见解。第一次了解到张培培的故事时,他便笃定地说:“这必须做成广播剧。”
王安润的理由简单而专业:“因为她的故事里全是声音,豫剧的唱腔、师父的教诲、戈壁的风声、观众的掌声。这些声音堆叠起来,就是一个人的半辈子,也是一群人的奋斗史。”
《梅花绽放》作为大型系列广播剧《兵团魂》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制作团队体现了专业与深度的结合。主编王安润是一级编剧,深耕兵团题材影视剧创作多年,在影视与舞台领域均有深厚积淀;总导演梅红身兼编剧与制片人双重身份,以其多重视角统筹艺术呈现与创作实践;编剧陈秉科作为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的援疆干部,将多年专业积累融入创作。演播团队中,张宁、陈春晖等声音艺术家以扎实的台词功底和情感渗透力,为每个角色赋予了鲜活的生命温度。
这支团队虽分工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理解什么是“兵团”,懂得何为“坚守”。
为了找准这份情感,工作人员多方收集资料、潜心揣摩。在不断深挖人物内心的过程中,导演组读懂了这份抉择的重量。张培培是唱着豫剧《花木兰》来到兵团的,当年那曲“刘大哥讲话理太偏”的铿锵唱腔,化作了今日戈壁滩上“谁说女子不如男”的坚守誓言。
不一样的时代,却有着一样的离别与坚守:豫剧的乡音未改,兵团人的初心如磐。这份顿悟,让导演组捕捉到人物情感的精准落点——当张培培在广播剧中再次唱响那熟悉的旋律,花木兰的英气与兵团儿女的情怀在电波中交织,让这段戏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
豪情与柔情的交织
时间倒回至2006年。
河南商丘戏曲学校的练功房里,16岁的张培培正在压腿。镜子里的少女眼神专注,尚不知一张来自兵团豫剧团的招聘启事,将改变她的人生轨迹。
“当时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把豫剧唱好。”多年后,已经成为兵团豫剧团骨干演员的张培培在采访中回忆道,“兵团豫剧团来招人时,我报了名,同学们都不理解,觉得新疆太远了。”
“远”,成了横在选择前的一道鸿沟。
母亲得知后,整夜睡不着觉:“为了唱戏,跑那么远!值得吗?”家庭会议没有结果,直到张培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偷出户口本,自己报了名。
广播剧艺术化地再现了这个家庭决策的艰难时刻,音效中加入了深夜抽屉的轻响、清晨的鸡鸣,最终落在父亲那句朴实的“爹支持你”上。没有夸张的戏剧冲突,只有深沉而含蓄的情感流淌。
生活的戏剧性常在剧本之外。
广播剧中感人至深的一幕,源自张培培在一次基层演出后的真实经历。在三师叶城二牧场,演出结束后,一位名叫白文兰的阿姨满头大汗地冲进后台,紧紧抓住她的手:“姑娘,你就是演花木兰的张培培吗?我赶了三十公里路,只看了五分钟,没想到你们就结束了,太可惜了。”
后来回忆起这段经历,张培培依然感慨不已:“那位阿姨为了看一场豫剧,愿意奔波那么远。和她交流时,我能真切感受到她对戏曲发自内心的热爱,这份执着让人敬佩!”
彼时,连续多场基层演出早已让演员们身心俱疲。但听完白文兰的讲述后,张培培当即与团长商议,并坚定地说:“演!”
于是,在那个简陋的剧场里,兵团豫剧团为这位特殊的观众加演了一场完整的《花木兰》。广播剧将这场相遇处理得极具感染力。当台上锣鼓重鸣、唱腔再起时,花木兰的英气与柔情在方寸舞台间流转;台下,白文兰望着熟悉的身影、听着亲切的唱段感动不已。声音的留白,让听众的感知愈发清晰。
交谈中,一段缘分浮出水面。白文兰竟是张培培河南恩师白文芝的亲姐姐,一位1952年便支边来疆的老军垦。
茫茫戈壁,豫剧成了连接故乡与边疆、贯通两代人的纽带。
广播剧在此处融入了层次丰富的背景音。当白文兰回忆住地窝子、开荒种地的岁月时,背景音里远处的风声、劳动号子由远及近,仿佛时光倒流,把听众拉回到那个充满激情的年代。
梅红说:“最初剧本里没有张培培为白文兰单独演唱的现场唱段。后来为了增强戏剧效果,增加了张培培在台上演唱的段落。花木兰的豪情与柔情交织,不仅提升了《梅花绽放》的戏剧张力和艺术感染力,也让演员在演绎中更深刻地体悟兵团精神。”
艺术世界的求索
如果说赴疆是地理上的迁徙,那么张培培拜师常小玉学习常派,则是一次艺术与精神上的突围与扎根。
梨园行历来注重“一派终老”。作为严派传人再拜常派名家,是需要勇气的。但在兵团演出多年后,张培培逐渐意识到:兵团题材的现代戏,需要更高亢激昂的唱腔来展现拓荒者的豪情,而这恰是婉约含蓄的严派所不擅长的。
“我得学常派。”当这个念头浮现,张培培对艺术的求索才真正开始。
广播剧细腻地刻画了这份纠结与突破。她忐忑地征求恩师白文芝的意见,得到的却是开阔而温暖的支持:“为了豫剧发展,不必固守成规,要博采各家之长,这是好事。”
师伯尚新河最初的皱眉,也最终化为理解和鼓励:“培培,门墙是死的,艺术是活的。你能想着博采众长,师伯高兴。”
这些对话,通过广播剧演员的声音演绎,传递出老一辈艺术家的胸怀与对艺术传承发展的殷切期望。
真正的功夫,都在看不见的琐碎里。
2012年夏天,酷暑炙烤着大地。张培培站在豫剧名家常小玉面前,身着厚重的戏服,脚踩三寸厚底靴。汗水顺着额头、脊背不断滑落,将衣衫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她却始终保持着标准站姿。
常小玉的教学向来以严苛闻名。一个亮相的姿态、一个眼神的流转、一句唱腔的韵味,稍不满意,便要反复打磨二三十遍。为了扎实锤炼腿功,常小玉特意带着助手为张培培“督功”。助手上前协助她搬腿,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如同肌肉被撕裂般难忍。
张培培几度想要放弃,可脑海中浮现出师父“这样练长功最快”的叮嘱,又想起前辈艺术家们的坚守,她咬紧牙关继续练,心中默念:“她们能坚持下来,我为什么不能?”
这段艰辛的学艺经历,在广播剧中被浓缩成一场戏,却极具张力。音效师巧妙地融入了同伴们的加油呐喊与演员厚重的呼吸声。没有一句台词直白诉说“苦”,但每一段音效、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诠释着“奋斗”二字的重量。
“张培培身上有股兵团人的韧劲儿。这股不服输、能扛事的劲头,是在这片广袤而坚韧的土地上,慢慢扎根、生长出来的。”梅红解读道。
此前,张培培曾在河南停留两年,那里的收入远比兵团优厚。但在2006年,她毅然放弃了更好的物质条件,选择回到兵团豫剧团,回到这片让她魂牵梦萦的土地,继续坚守自己热爱的戏曲事业。
“戈壁母亲”的诞生
真正的破茧,发生在2017年。
这一年,兵团豫剧团决定创排大型现代戏《戈壁母亲》。这一创排任务将张培培推向了艺术生涯的又一个高峰,同时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时任团长徐爱华力排众议,决定让二十多岁的张培培饰演四十多岁的兵团母亲柳月季。“她能行吗?”质疑声不绝于耳。广播剧生动再现了这一转折点,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
徐爱华只回应了一句话:“当年白先勇排青春版《牡丹亭》,用的全是年轻演员。为什么?因为艺术需要传承,也需要吸引新的观众。”
就这样,张培培踏上了艺术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次蜕变之路。她深入连队,与老军垦们同吃同住、朝夕相处。白天跟着下地劳作,在田垄间感受屯垦生活的艰辛与厚重;夜晚则沉下心研读剧本,尝试将白天的生活体验融入角色塑造,一点点揣摩柳月季的内心世界。
那些日子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深深烙印在张培培心底。可奇怪的是,一到排练场,即便她唱腔字正腔圆、身段动作精准到位,所呈现的角色却依然让人觉得“不像”。
身边的演员都觉得她演得很好,张培培偏要较真。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柳月季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真正走进这个人物的灵魂深处。
瓶颈期持续了一段时间。她急得嘴上起泡,连半夜做梦都在排练。她再次拨通了恩师白文芝的电话。
“师父,我怎么就是进不去呢?”
电话那头,白文芝缓缓说道:“培培,你太想‘演’她了。试着忘掉自己是张培培,忘掉你在演戏。你就是柳月季,你在戈壁滩上生活了四十年,你的丈夫埋在这里,你的孩子长在这里,你的青春洒在这里。”
停顿片刻,白文芝接着说:“生戏要演得熟,熟戏要演得生。你现在的问题是把熟戏演得太熟了,过于熟练,反而失去了生命力。”
一番话让张培培醍醐灌顶。
第二天排练,张培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放弃预先设计好的动作与表情。音乐响起时,她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老军垦和蔼的面容、皴裂的双手,还有望不到边的棉田。再睁眼时,她的腰身微微佝偻了,脚步变得更沉了,眼神里也有了岁月磨砺后的浑浊。
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那一刻,张培培消失了,台上站立着的,就是柳月季,是千千万万个戈壁母亲的缩影。
广播剧将这场“顿悟”处理得尤为精妙。先用急促的脚步声、翻剧本声与叹息声表现张培培的焦虑;随后电话铃声响起,白文芝的嗓音经过电话听筒效果处理;最后,是排练场的寂静。忽然,一句豫剧唱腔破空而出,不再是张培培的清亮嗓音,而是一个中年妇女沧桑而坚韧的声线。
梅红说:“我们在这里做了声音的‘褪色’处理,让环境音全部后退,只有唱腔在前。要的就是那个‘入戏’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只剩角色本身。”
跨越时空的共鸣
凭借《戈壁母亲》中的柳月季一角,张培培荣膺中国戏剧梅花奖。
在获奖感言中,她动情地说:“首先,我要感谢戏迷朋友们的喜爱,感谢两位恩师,感谢兵团豫剧团对我的培养。梅花奖只是一个开始,这份荣誉属于新疆,属于兵团,属于无数的戈壁母亲。今后我将带着更多优秀作品让更多人了解新疆、了解兵团,爱上兵团。”
这段朴实而深情的话语,正体现了这部剧的情感与精神内涵。
《梅花绽放》的制作在张培培获奖之后。创作团队面临一个难题:如何避免把广播剧做成获奖事迹的简单复述?
梅红提出了一个概念:“我们要做一部‘声音的纪录片’。不美化,不煽情,让故事自己说话。”
于是,我们在广播剧中听到了许多真实的声音:张培培初到新疆时吃不惯羊肉的嘀咕、练功累到哭泣的抽噎、想家时给父母打电话的哽咽。这些不完美的瞬间,恰恰构成了一个真实且鲜活的人。
梅红说:“主旋律作品最怕的就是‘假大空’。张培培的故事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她有纠结、有退缩、有脆弱。她最后选择坚守,不是因为她天生伟大,而是因为在新疆这片土地上,她找到了比个人得失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广播剧并未直接给出答案,但每位听众都能感受到——那是白文兰赶三十里路来看戏的执着,是兵团剧场里久久不息的掌声,是豫剧唱腔回荡在天山脚下时,产生的那种奇妙的、跨越时空的共鸣。
2023年,《梅花绽放》荣获兵团“五个一工程”奖。消息传来时,创作团队反而显得格外平静。“得奖当然高兴。”梅红说,“但更让我们欣慰的是,这部剧真的被大家听见了。”
许多听众留下了真挚的反馈。一位在疆工作三十年的河南人说:“听着剧,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她当年来新疆时,包裹里就带了一盘常香玉的磁带。”
一位年轻的兵团三代说:“以前觉得豫剧是爷爷奶奶辈的东西,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动人的故事。”
还有疆外的听众感慨:“原来新疆不只有歌舞,还有这么厚重的文艺传承。”
这些回响,或许比奖杯更珍贵。
如今,张培培依然活跃在兵团豫剧团的舞台上。她有了新的身份:梅花奖获得者、国家一级演员、兵团青年艺术骨干。但她最珍视的,还是每年下乡演出的日子。大卡车载着道具与行李,在戈壁公路上颠簸前行,驶向更多的团场、连队。
“有时候台下只有几十位观众,大多是老人。他们听戏时眼睛里的光,和当年白文兰阿姨一模一样。”张培培说,“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梅花绽放》广播剧的最后一句台词,取自张培培在《戈壁母亲》中的独白:“大漠胡杨,几十年来,我和我的战友们一天也没有离开过这里,你听到了吗!你们听到了吗!”
声音渐弱,远处隐约传来豫剧的唱腔,混着戈壁的风声,徐徐消散在空气中。
一朵梅花,从河南的沃土启程,穿越三千里的风沙,最终在天山脚下绽放。
她的香气不浓烈,却持久;不张扬,却坚韧。就像那些在边疆扎下根的人,就像那些被时代铭记的故事,就像这部用声音雕刻时光的广播剧——《梅花绽放》,绽放在每一双认真倾听的耳朵里,绽放在这片永不荒芜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