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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红沙梁

日期: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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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汪呼林

那道红沙梁将火烧沟和蒿坪湾分隔开来,要是没有它,说不定这两个村子会合并到一块儿,村里的人会多一些。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想象和现实不能完全契合,有时甚至南辕北辙。

那道蜿蜒的沙梁东面是火烧沟人世代耕作的沃野,金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西面则是蒿坪湾人精心打理的梯田,层层叠叠的田垄记录着村人的汗水与期盼。多少年来,红沙梁两边的庄稼各自生长。风起的时候,红沙梁上偶尔滚过几粒风干的羊粪,不知道是哪只羊留下来的,倔强地在风里晃荡。我等待了很久,终究没有一个人将羊粪捡走,因为山梁上的那些牛粪已经足够温暖整个冬天了。

大舅家的田地就在那道红沙梁上,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到达。往山梁上走去,沿途有几棵白杨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每两棵树之间相隔很远。站在另一个山头上望去,那几棵树连起来就像蜿蜒的虚线,勾勒出大地的身影。我跟着母亲爬上那道红沙梁的次数多了,记下了每棵树的位置,第一棵长在拐弯处的土坎旁,第二棵长在三岔路口,树冠歪向西北方向,第三棵长在蒿草丛中,独自承受着山风,把最浓的树荫留给过路的牧羊人……记不清具体是哪年,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那道红沙梁上往更远的地方走去。在我没有到达的地方,肯定还生长着几棵歪脖子树。

那几棵白杨树上虽然没有一个鸟窝,但那些长在田埂上的荆棘丛里却藏着几团用枯草与绒毛编织的巢穴,像一只大碗,只是里面躺着嗷嗷待哺的小鸟。红沙梁上的雨水来得快,年年冲刷着下面的沟渠,把塬地的沙土卷进小河,留下嶙峋的崖壁。我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一只斑鸠曾在离老屋不远的地方养育过两只雏鸟,如今它们又飞去了哪片麦田呢?在被大雨冲走的沙土底下,说不定哪个孩子埋下了枯枝。大地总是这样,一边遗忘,一边收藏。

多少年过去了,红沙梁上的那些土地大多被撂荒,那些已经飞走的鸟儿再也没有回到过这里。我离开老家的时候,屋檐下还有一窝麻雀。去年我回家的时候,院子边上长满了草,要花费很大气力才能拔掉一棵。院子里的猪圈坍塌了,牛圈里没有了牛,变得寂静无声。

那道红沙梁的底子宽厚,越往上越窄,最后就只有一条路了,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岁月深处。在红沙梁上,野草从地底下钻出来,像伸向天空的手指,年复一年地数着日头。路边的蒲公英被风一吹就散了。梁顶上,一只鹰投下孤独的影子。

站在红沙梁上,就远离了村庄。要不是忙活地里的事情,很少有人路过那里。我可以尽情地呐喊,站在对面黑山梁上的人,或许能听见我的声音化为风,卷起几粒沙土。我想起那些即将枯萎的白杨树,还有树枝上残存的叶子,眼睛突然湿润了。这些树见过多少比我更深的黄昏,听过多少比风声更寂寞的私语,可它们始终不发一言,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像鸟儿一样飞走。

我的红沙梁,我想此生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地方。当风再一次从这里吹过的时候,那些年我埋下的种子,有的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我虽然渴望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行走,但那似乎并不是我想要的。站在红沙梁上,我听见了大地的呐喊,正从地底下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