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丹丹 王晓燕 王建江 夏哈代提·做力卡泥
在十三师新星市柳树泉农场,戈壁滩的风既裹挟着粗粝的沙尘,也卷着人间烟火气与善意微光。一位名叫马冬的“兵二代”就扎根于此,他是柳树泉农场七连的“两委”成员。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没有掷地有声的誓言,他用近十年的默默坚守,将一份份看似微小的善意,送往一个个需要被照亮的角落。
他的故事,像极了戈壁滩上悄悄流淌的坎儿井,不张扬,但又不断地滋润着一片又一片心田。曾经,他也是被乡邻们用一双手、一句话温暖过的人;如今,他成了那个传递火种的人。在这片多民族聚居的土地上,互相帮衬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善意。马冬把这种善意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传下去,在日复一日的平凡里,积淀了一段段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深厚情谊。
“有他在,心里就踏实”
周末的午后,冬日阳光斜穿过白杨树清瘦的枝丫,在柳树泉农场七连的土路上洒下一地碎金。马冬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布袋里装着新买的书包、作业本和一盒二十四色彩笔。
漆色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坤杜孜、乔丽帕、艾力保力,看看谁来了?”马冬的话音里带着笑意。
三个孩子像小鸟似的从屋里飞出来,围着他叽叽喳喳。最小的艾力保力·阿斯卡木够不着布袋,急得拽他的衣角。孩子们的母亲古丽满·扎衣提汉从屋里掀帘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睛弯成了月牙:“马冬,又让你破费了。”
“这有啥?咱们住一个连队,就是一家人。娃娃们把书读好,比啥都强。”马冬蹲下身,边分发文具边说。
这寻常的一幕,在这个小院已重复了近六年。五年前,古丽满·扎衣提汉的丈夫突然离世,她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艰难度日,生活的重压让这个家失去了生气。孩子们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放学后总缩在墙角,作业本上留着大片空白。
马冬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只觉得四下里空落落的,东西都散乱地搁置着。他没多言语,第二个周末又来了。他把院子收拾利索,搬来小板凳,招呼最大的孩子坤杜孜阿依·阿斯卡木:“来,把作业拿过来,叔叔看看。”
从此,每个周末的午后,马冬都会来到古丽满·扎衣提汉家。从此院子里便有了讲解数学题的轻声慢语,有了朗读课文的稚嫩嗓音。马冬讲题有自己的办法:复杂的应用题,他折根树枝在地上画图;抽象的词语,他用连队里日常的农活、放牧场景来打比方。乔丽帕·阿斯卡木数学不开窍,急得掉眼泪,马冬就一遍遍讲解,直到她眼睛一亮:“叔叔,我懂了!”
知识是一扇窗,马冬耐心地为孩子们推开。生活的难关,他也一肩扛下。冬天来临前,他总提前来检查炉子和烟囱,把一车黑亮的煤块堆在院角;逢年过节家里宰羊,也不忘把新鲜的羊肉分一半送来;孩子们长得快,他留心着亲戚家孩子穿小的衣服,洗净叠好送过来。有次深夜,坤杜孜阿依·阿斯卡木突发高烧,浑身滚烫,古丽满·扎衣提汉抱着孩子六神无主,打电话给马冬时声音都在发抖。
不到十分钟,马冬的车就碾着夜色停在了门口。挂号、缴费、取药……他跑前跑后,守在病床前直到天边泛白。等孩子体温降下来,他才靠在椅背上缓了口气。
如今,这个院子变了模样。荒草之地被开辟成了一小片菜畦,种着西红柿和辣椒。孩子们的作业本上,对号越来越多,成绩单上的名次悄悄往前挪。更重要的是,那种怯生生的沉默被打破了——院子里时常响起清脆的笑闹声,坤杜孜阿依还当上了班里的语文课代表。
古丽满·扎衣提汉常说:“马冬就像孩子们的亲叔叔。有他在,心里就踏实。”
“那些好,我都记着呢”
马冬的这份热忱,并非无源之水。他的根,早已深扎在柳树泉农场这片土地里。
1987年,马冬出生在当地一个普通职工家庭。童年的记忆里,满是温情的片段:邻居阿姨送来新烤的馕,维吾尔族大叔帮着父亲修理农机具,农忙时节,左邻右舍都会不分彼此地搭把手。在他心里,这种相互扶持的情谊,就像地里长出的庄稼,是这片土地最本真的模样。
真正懂得这份情谊的重量,是在他成家之初。
2000年前后,团场牧业队解散,马冬家里分到了几亩地,只能种些老品种的葡萄。那几年的日子,是用“紧巴巴”三个字串起来的。
“我和妻子刚结婚那会,两人手头的钱算计了又算计,连出一趟远门都得反复掂量。”马冬回忆道,“最难的时候,地里的收成刚够糊住一家人的嘴。”
照亮那段晦暗岁月的,是身边一双双温暖的手。隔壁的维吾尔族大哥是种葡萄的好把式,自己地里的活忙完,就溜达到马冬家的地头,告诉他什么时候该施肥、该浇水,怎么剪枝才能挂果多。
春灌时水紧张,总有人喊一声:“马冬,你先浇!”秋收时遇上阴雨天,不用招呼,邻居们就会自发来帮忙抢收。还有连队里的政策扶持,小额贷款像及时雨,为马冬解了买农资的燃眉之急。
“那些好,我都记着呢。”马冬说得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光在闪动,“那时候我就想,日子不会总这么难。等好起来了,别人帮过我的,我也得传下去。”
后来,马冬靠着勤恳劳作和乡邻的帮衬,加上市场行情好转,家里的日子一年年好了起来。他成了连队里的种植能手,还当选了连队“两委”。
身份变了,马冬心底那份朴素的念头越发清晰:“谁还没个沟沟坎坎?看见了,能搭把手,就没有扭头走开的道理。”
“他救活了我心里那片荒了的地”
柳树泉农场以种植葡萄闻名,绵延的葡萄园是大多数家庭的生计所系。然而,对于七连的董正林来说,那五亩葡萄地曾是他心头最大的石头。
离异后,董正林独自带着儿子生活。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症和关节炎让他无法干重体力活。他家那五亩地,种的仍是多年前的老品种“无核白”,产量低、品相差,根本卖不上价。
葡萄园渐渐荒芜,杂草比葡萄藤还高,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儿子正上初中,学费、生活费都成了难题。董正林的性格也变得沉默内向。
“那时候,觉得天都是灰的,往前看,没路。”董正林说起往事,声音发涩。
转机出现在2021年春天。马冬在一次入户走访时,走进了董正林家低矮的房子。听完他的窘境,马冬在地头蹲了半晌,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又起身仔细查看那些老藤。
“董叔,这地,得换个种法。”马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斩钉截铁,“你别愁,咱们一起想办法。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日子总能翻过来。”
马冬知道,这不仅是帮一家人过上好日子,更是把当年自己从土地和乡邻那里获得的生机,重新种回这片土地。
说干就干,马冬自己掏钱雇来了挖掘机和铲车。机器轰鸣声中,老朽的葡萄藤被连根拔起。他又张罗着拉来一车车沙土改良土壤。新品种的葡萄苗是他特意从外地订购的,抗病、高产,结出的葡萄口感好。
那年春天来得晚,地头还刮着冷风。马冬挽起袖子,和雇来的工人一起开沟、施肥、栽苗。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渗进新翻的泥土里。董正林身体不好,只能跟在旁边做些轻便活儿,心里十分过意不去。马冬总劝他:“董叔,你看着就行,学学咋弄,以后这地还得靠你自己种。”
从此,马冬的日程表上,董正林家的葡萄地成了固定一站。什么时候该抹芽、该定梢,什么时候要防霜霉病、白粉病,他比对自己家的地还上心。
夏日正午,烈日炙烤着葡萄园,他钻进闷热的葡萄架下,手把手教董正林如何疏果,如何让每一串葡萄都通风透光。他讲得细致:“你看,这些太密的、挤在旮旯里的果子,就得狠心摘掉。舍不得小的,就长不出好的。卖相、甜度,全在这些功夫里。”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精心管护。去年秋天,董正林家的葡萄园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丰收。新枝条粗壮有力,叶子油绿发亮,一串串果实颗粒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产量比过去翻了两番多,客商在地头就把地里的葡萄包圆了,价格也比往年高出一截。
攥着卖葡萄得来的厚厚一沓钱,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眼眶红了。马冬还帮董正林联系了附近滴灌厂看泵房的工作,让他有了一份稳定的月收入。
如今,董正林家的小房子翻新了砖墙,儿子考上了高中,脸上也有了笑容。“马冬给的,不只是一园子葡萄。”董正林说,“他救活了我心里那片荒了的地,现在觉得,日子有奔头了。”
“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在七连,马冬的“辖区”似乎没有边界。他的目光总能落在那些最需要帮助的角落。
对于吐乎提汗·由努斯而言,马冬的到来,无异于一场雪中送炭。
丈夫去世时,她刚生下孩子不久,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名下只有几亩靠山水灌溉的葡萄地。马冬第一次走进她家,心就揪紧了——屋里几乎找不出一件像样的家具,因为缺钱,孩子奶粉都快断了。
“日子再难,也不能苦了孩子、亏了地。”马冬当即掏出钱,让她先去买奶粉、交电费。他知道,暂时的救济解不了长久的困境。吐乎提汗·由努斯的葡萄地浇水是件麻烦事,山水来得没有定时,常常需要深更半夜去地头守着。一个年轻妇女背着吃奶的孩子,在黑漆漆的地里看水,既危险又不便。马冬知道后,就给她留了话:“不管多晚,要浇水了,你给我打电话。”
于是,在往后许多个本应沉睡的夜晚,只要吐乎提汗·由努斯的电话响起,马冬便会立刻起身。他那辆旧皮卡的引擎声,时常成为连队深夜里清晰的响动。
马冬打着手电、扛着铁锹,沿着水渠一路查看,改口子、堵漏子,一忙就是大半夜。直到山水乖乖地流进每一垄地里,他才带着两脚泥回家。
春天买化肥、农药,他陪着吐乎提汗·由努斯去农资店,帮她沟通、挑选;钱不够时,他主动担保:“先用上,秋后卖了葡萄再还。”他还一趟趟往连部、团场跑,帮她整理材料、申请办理低保,让母子俩的生活有了最基础的保障。
如今,吐乎提汗·由努斯的孩子已经学会走路,每次见到马冬,都会张开小手扑过来。她家的葡萄地,在她的辛勤劳作和马冬的帮衬下,也慢慢有了起色。“我没念过多少书,说不出漂亮话。”吐乎提汗·由努斯抹着眼角,“我就知道,马冬兄弟是我们母子的贵人。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冬子这娃,靠得住”
马冬的善意,如同柳树泉农场纵横交错的田埂和水渠,悄无声息地延伸,浸润到许多看似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生活缝隙里。
连队里八十多岁的马淑琴奶奶,儿子因故失明,母子俩相依为命。马冬便把自家一些轻松的农活,比如给羊添料、给菜地浇水等活计定期交给老人的儿子做,然后付给他一份报酬。这既维护了他的尊严,又切实补贴了家用。
老人身体不好,感冒发烧是常事。无论何时,只要电话铃响,马冬必定接起,然后开车送老人去医院、陪护检查,从无怨言。老人常说:“冬子这娃,靠得住。”
他是连队“两委”成员,更是大家心中的“调解员”。邻里间为了地界、浇水顺序闹矛盾,马冬就上门调解。他不讲大道理,搬个小板凳坐在双方中间,从两家过去的交情聊起,从远亲不如近邻的实在处分析,总能让红了脸的双方慢慢消气,甚至生出几分愧疚。
他的“技能包”里,甚至包括给羊接生。牧业点的职工布尔迪汉·赛木山家一只母羊难产,半夜两点钟急得团团转,下意识把电话打给了马冬。马冬懂些畜牧知识,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带上工具就走进漆黑的夜雨中。
在羊圈昏暗的灯光下,马冬忙活了近一个小时,终于保住了母羊和两只小羊羔。布尔迪汉·赛木山握着他的手,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马冬只是笑笑说:“没事,羊是牧民的钱袋子,保住了就好。”
修自来水管道、补漏雨的房顶、给独居老人收拾院子、教老人用手机缴电费……这些琐碎的小事,填满了马冬工作之余的所有时间。他把党的惠民政策,变成连队职工听得懂的大白话,在田间地头、农家炕头一遍遍讲解。政策的温度并未停留在纸面上,而是通过他的脚步与声音,化为了连队日常里可感可知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