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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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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与画

日期: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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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水墨葡萄图》轴(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徐渭[明] 作

●程应峰

“文人画”一词,溯其源流,自汉魏壁画、顾恺之《女史箴图》已见端倪;至唐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宋苏轼“士人画”,元四家“写胸中逸气”,遂蔚然成风;晚明董其昌始大张旗鼓。它以书卷气、山林气、游戏气为归。纸不过一尺,却要盛得下千里云梦;墨不过数滴,却要养得出万丈烟霞。

开元二十四年,王维在蓝田辋川别业,将一湾幽谷化作二十景,手书《辋川集》,又作《辋川图》。真迹早佚,传为宋人摹本者现藏于日本圣福寺。绢本水墨,不设色,山以干笔淡皴,水以留白为波,屋舍如豆,人物如粟,却自有一股“夜静春山空”的凉意。

王维独创“破墨”法:先以淡墨勾廓,再以浓墨破之,似破非破,似合未合,如月色入林,碎影在地。后之文人谓其“墨分五彩”,实肇于此。画中无高台华屋,惟竹里馆、辛夷坞、鹿柴而已。那是把宦海浮沉、辋川烟雨一并折进纸里,化作“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轻叹。

元丰二年,苏轼下狱,旋贬黄州。雪堂夜寒,他以朱砂画竹,以赭石写石,题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其《枯木怪石图》现藏于上海博物馆。纸本墨笔,枯木一株,虬枝如戟,怪石一块,粗丑嶙峋,旁不衬景,空阔逼人。

苏轼自言“作画以自娱”,实则是用倔强对抗命运。枯木无叶,却生意内敛;怪石不妍,却骨相峥嵘。笔墨草草,如急雨跳珠,正是“士以气为主”的注脚。后人评曰“干裂秋风,润含春雨”,乃文人画“以书入画”“以诗入画”的极则。

米芾、米友仁父子,创“米点云山”。纸本横卷,远山以淡墨横点,近树以焦墨竖点,点点相叠,化作云气。米友仁《潇湘奇观图》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展卷若晨雾乍起,山在有无中。米氏自称“墨戏”,谓“信笔为之,未必似物”,却正得“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神髓。点染之间,把江南的潮润、文人的懒散、仕途的倦意,都化进一片溟濛。此后数百年,“米点”成为文人画最便捷的符号——一上手,便云山。

赵孟頫出宋之宗室而入元之新朝,心事难言,遂寄情笔墨。《鹊华秋色图》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纸本青绿,写济南鹊山、华山,山以披麻皴,树以蟹爪枝,敷色清丽。赵氏以“书画同源”立论: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应八法通。其竹石卷,竹竿以中锋篆法,节节分明;石以侧锋隶意,方折涩进。书与画遂如孪生兄弟,共用一个灵魂。自此,文人画有了技术支点:不会写字的画家,便算不得真文人。

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皆抱亡宋之恸,遁迹江南。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墨汁淋漓,草木华滋”,却于长跋中自道:“兴之所至,不觉亹亹布置如许。”笔下江山,实是胸中块垒。

倪瓒尤孤介,《容膝斋图》一纸三段:近景坡石五六块,枯木三五株;中景空白作水;远景淡淡山影。自题“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其木谓之“折带皴”,石谓之“叠糕皴”,皆干笔淡墨,轻而不浮。世传倪迂“洁癖”,洗桐拭竹,其实洗的是尘嚣,求的是“无人间烟火”的孤洁。

吴镇善画渔父,《洞庭渔隐图》中一翁独钓,题诗“只钓鲈鱼不钓名”。王蒙则繁皴密点,《青卞隐居图》千岩万壑,却自有“曲径通幽”的呼吸。元四家同以“寂寞”为底色:江山无主,遂以笔墨为君王。

入明,吴门四家起。沈周号“石田”,《庐山高图》巨幅纸本,以庐山祝寿其师陈宽。山用披麻兼解索,层层而上,却于近景置一茅亭,一童子抱琴,主人倚栏,似可闻松风。

沈周有“粗沈”“细沈”两路:粗者如《京江送别图》,笔势纵横,墨色淋漓;细者如《东庄图册》,笔笔中锋,设色淡雅。无论粗细,皆透出一股“不衫不履”的乡绅气。那是把陶渊明的“悠然”与白居易的“闲适”搬进自家后院,种豆得豆,种菊得菊。

文徵明一生九试不第,遂绝意功名,以笔墨终老。《真赏斋图》卷,画其藏书之所,屋舍俨然,松桧环之,主人与客展卷相对,童子烹茶。笔致精工,设色古雅。其青绿山水,远承赵孟頫,近接沈周,却自有一种“书卷气”:皴擦极少,以线立骨;渲染极薄,以留白取润。文氏又擅兰竹,兰叶以行书撇出,竹枝以草书摇曳。工处极工,拙处极拙,遂成“文人气”的范式。

徐渭一生潦倒。其《水墨葡萄图》轴,纸本泼墨,葡萄藤蔓纷披,墨色浓淡间如风雨骤至。题诗曰:“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徐渭创“大写意”:形若草草,实则“得意忘形”。藤以篆籀笔意,盘旋如怒龙;叶以破笔横扫,似疾风掠地。墨之焦、浓、重、淡、清,一次完成,如五音繁会。那是把一腔孤愤、半生潦倒,都泼进纸里,化作狼藉的墨花。

八大山人朱耷,明宗室,国破后削发为僧。《孤禽图》轴,仅一鸟单足立石,白眼向天。石以方折笔勾勒,鸟以浓墨点睛,余皆留白,空寂逼人。其《山水图册》八开,残山剩水,树无根,亭无人,却于题跋中自书“涉事”二字。墨点无多,泪点无数;空白极大,隐痛极深。朱耷把遗民的“恨”与佛门的“空”糅在一起,笔愈少,意愈悲。

石涛《搜尽奇峰图》卷,纸本设色,自题“搜尽奇峰打草稿”。山以泼墨破笔,树以点簇横涂,水以淡墨横扫,全无古法可循,却自有“无法而法,乃为至法”的豪情。其《画语录》倡“一画”论:“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那是把禅宗“一即一切”的机锋,化入笔墨。石涛以遗民之身,游遍五岳,胸中丘壑,遂与天地同呼吸。

扬州八怪之首金农,创“漆书”,横粗竖细,如古木截铁。其《梅花图》册,枝干以漆书笔意写出,花以淡墨圈点,疏疏落落,却暗香浮动。金农卖画维生,却自标“丹青不知老将至”,把市井的烟火与书生的孤高搅在一起,遂成“怪”味。

晚清吴昌硕,以石鼓文笔意写梅、兰、竹、菊。《墨梅图》轴,枝干如篆籀,花以焦墨点蕊,浑厚华滋。其画似书,书似刻,金石之气,扑人眉宇。那是把三代吉金、两汉碑版,都敲进笔墨,化作铮铮铁骨。

民国齐白石,出身木匠,自言“为万虫写照,为百鸟传神”。其《虾》册页,水墨淡赭,虾身透明,须尾摇荡,似可跃出纸外。又画《白菜》,题“不独老萍知此味,先人三代咬其根”。齐氏以俗为雅,把泥土味、烟火气、童真心一并揉进文人画。那是对“文人”二字的重新洗牌:不必出身高门,不必精通经史,只要有一片真情,便是真文人。

从王维的“诗画一律”到齐白石的“妙在似与不似之间”,文人画走过千年,留下一条清晰的轨迹:其一,以书入画。赵孟頫谓“书画本来同”,吴昌硕以石鼓写梅,皆借书法之筋骨,立画之形骸。其二,以诗补画。苏轼题枯木,倪瓒题空亭,皆使无声之画,作长歌当哭。其三,以意舍形。徐渭之葡萄,朱耷之孤鸟,皆得意而忘形,观者亦当得意而忘言。其四,以画寄怀。或忧生,如徐渭;或怀国,如朱耷;或娱老,如沈周;或思乡,如齐白石。笔墨之轻重,皆心迹之显隐。

文人画之趣味,正在于“不专以画为画”。它是诗之余,书之余,人生之余。一卷在手,可游可居;片纸之间,有风有雨。纸上云烟,原是心之丘壑;笔底江山,本是灵魂之乡。

今日我们展卷,仍能与王维同听辋川夜雨,与苏轼共看黄州寒枝,与朱耷对坐空山,与石涛放舟江上。那是跨越千年的相视一笑:原来你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