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革
“一盏油灯,一片蚕豆般昏暗的光晕,在岁月深处亮着,兀自微茫地亮着。那一柱橘黄色的火苗,过于微弱,飘忽却留下了,我们一生光明与温暖的亲切记忆……”
读着这样的诗句,那些与煤油灯有关的夜晚,又一次在记忆中轻轻亮起。
20世纪60年代,连队还没有通电,煤油灯是家家户户夜晚必备的照明工具。每当夜幕降临,那如豆的灯火便在寂静中燃起,为沉沉的夜带来一丝暖意。
记忆中常出现这样的画面:一间低矮的小屋,一张小方桌,几只矮板凳,一盏简陋的油灯。一家人围坐桌前,分享一大盘玉米面发糕、一盘炒白菜和几碗玉米面糊糊。几张饥饿的嘴发出细碎的咀嚼声,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夜晚,我们姐妹4人,摊开课本写作业,母亲坐在我们旁边,就着我们身影缝隙中透出的光纳鞋底。父亲坐在一旁剥玉米,偶尔抽一支手卷的烟。灯芯燃久了,光会渐渐昏沉,父亲便会用铁丝轻轻一挑,火苗又会明亮起来。
若作业完成得早,母亲会边纳鞋底边给我们讲鬼怪狐仙的故事,讲她小时的事。只要油灯亮着,母亲就闲不住,纳鞋底、做鞋帮、缝补旧衣裳。
我家点的煤油灯是父亲自制的。那时家里日子紧,父亲就找来我们用完的墨水瓶,在瓶盖中央钻一个小孔,将穿好棉绳的铁皮管固定进去,倒入煤油,便是一盏灯。为使用方便,他还在瓶颈处缠上铁丝,弯个钩子,这样灯就能挂在墙上或门框边。父亲把棉芯总是捻得极细,火苗因此十分微弱,如萤火虫的光点在黑暗中跳动。母亲常说:“这样省油。”
后来,家里终于有了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是和父亲同开一辆拖拉机的叔叔调回老家前送的。父亲把它当宝贝,每天把灯罩擦得晶亮。
有一晚临睡前,弟弟发现手影能映在墙上,就兴奋地用手比出小狗、扇子、兔子耳朵……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他高兴得又跳又拍手。一不小心,碰倒了油灯,玻璃罩斜摔在桌上,碎了一角。弟弟吓得大哭,赶紧钻进被窝,生怕挨打。
光阴似箭,岁月流逝。转眼间,皱纹已爬上我们的脸庞,点煤油灯的日子也一去不返。可那如豆的火苗,那团小小的光,却始终在记忆的角落亮着,引领着我,一次次走回那个亲切、温暖、纯净的连队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