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天怡
这几天我迷上了做南瓜馒头——是被它蓬松暄软的口感吸引,被它劲道的嚼劲打动,还是被它金黄透亮的色泽征服?说全是,却也不尽然。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孙子孙女常年和外婆住在一起,都爱吃面条、饺子、包子、馒头这类主食。
我是一名地道的南方人,出生在江西,丈夫也是。我们一家三口日常饮食以米饭炒菜为主,偶尔换花样,也只是包点饺子,吃完还总觉得不饱。记得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儿子差不多和孙子现在一般大的时候,我们一家去西安旅游,竟把小饭店里的米饭“吃个精光”。
如今孙子六岁,吃饭一直不太配合。小时候我总想多喂他几口,没少被人说。现在和他在一起时,我就尽量把饭菜做得可口些,也顺着他的口味尝试做些面食。
拉面是我公爹的绝活。他去世二十七年了,而这门手艺在我手中不仅传承下来,还有了发展。当年,公爹做拉面,材料很简单:面粉,再加不多的猪肉,蔬菜和调料都很俭省。他把揉好的面团放进盆里,加点水,盖上盖子或湿布醒着,转身就去洗菜切肉。大约半小时后,公爹用煤炉烧一锅开水,再用铁盖压住蜂窝煤,让水保持将沸未沸的状态。接着掀开盖布,只见原本筋道的面团变得软塌塌的,盆里的清水也成了浑浊的“面汤”。公爹左手揪一块小面团,右手转着圈往外扯,扯出一层薄薄的手套膜,举起来对着光,竟能透亮。然后,他将面片缓缓铺进那锅“慢吞吞”的开水里——有的面片会在水中翻转跳跃,有的则静静浮在水面。
我在公爹身边受过无数次这样的熏陶,如今为儿孙下厨时,也总想学着他那份耐心。我做面片,承袭了他的手艺,却在物资丰盈的今天添了更多材料:面粉里加鸡蛋、南瓜或山药,汤里放香菇、西红柿,出锅前再撒点香葱或香菜,这样煮出来的面片,色香味俱全,难怪孙子格外喜欢。
今年九月,孙子上小学了。开学头半个月,我住在儿子家。以前幼儿园管早饭,上小学后学校只提供午餐。为孙子准备可口的早餐,成了我的一桩心事。儿子说煮点米粉加个蛋就行,大人吃什么孩子就吃什么,不必太费神。话虽如此,可看孙子吃得少,我还是着急。于是天天刷视频,学做各种煎饼,有时加苹果,有时加香蕉。可孙子往往吃两口就放下了。有一回我包了粽子,他当天有兴趣,第二天就不碰了。又一天,我照着抖音学做面包,睡前揉好面,凌晨五点就起床,加红枣、葡萄干、肉松做成生胚,放电饭锅里醒二十分钟,再按蛋糕键烹饪。从没试过,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饭煲“嘀”声响起时,孙子也该吃早饭了。一开盖,香气扑鼻,孙子问:“奶奶,你做了什么?好香呀!”我忐忑地回答:“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九个面坯如花瓣般摆放,经过发酵变得饱满而有弹性。因刷过蛋黄,色泽黄灿明亮。我默默地端上桌,希望这模样能打动他——果然,他掰下一块塞进嘴里,连声说:“好香啊!”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要是孙子不爱吃,这一大锅可怎么办?他吃完一块又一块,孙女看哥哥吃得香,也抢着要吃。看着两个孩子大快朵颐,我满心欢喜。
其实第一次做得并不成功:揉面时油放少了,偏干;酵母开了口,发酵不充分。后来在广州又试了一次,稍好些。好在孩子们很给面子,每次都吃光了。国庆假期,儿子带孙子回来。临别前,应孙子要求,我又做了一次“奶奶牌”面包——暂且这么叫吧。这次用南瓜和酒酿发酵,还把烤改成隔水蒸,成品模样更俊、更润。
南瓜馒头,算是“奶奶牌”面包的延续。我想把这门手艺稳定下来,不依赖自发粉、泡打粉,让家人吃得更健康。愿意为儿孙做好吃的,自然是因为爱。而孙子孙女那种毫不矫饰的喜欢,也给了我满满的情绪价值,让我乐此不疲。这一点,和当年公爹愿意为儿孙花时间、费心思,如出一辙。他通过言传身教,把这份爱传递给了我。
至今,我仍常想起公爹一边拉面,一边和我娓娓交谈的样子。他说:“养育孩子是一项系统工程。”他曾开导我、肯定我、鼓励我,陪我走过一段最艰难的岁月。时隔多年,我偶尔也会迷失。而我希望借由这些往事,重新找回自己——就像拉面片、做南瓜馒头一样,不仅在手中熟练,更在心里沉淀。熟能生巧之后,面对平凡芜杂的生活,也能更加从容笃定,不急不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