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红花 朱丹丹
东天山脚下,沃野平铺,画卷舒展。驱车行至连霍高速,窗外掠过一排排挺拔的防风林。曾经黄沙莽莽的十三师火箭农场十五连,如今已变成无垠的良田与果园。
回望20世纪90年代,朔风卷着粗沙,一遍遍掠过这片荒寂的土地。那时的十五连,除却零星的骆驼刺,只剩天地苍黄。直到耕耘的号角如星火坠入荒原,瞬间点燃了希望。
每当晨光初露,照亮田垄与屋舍,也照亮了一代又一代兵团人在这里扎根生长的动人故事。
陈吉忠:躬耕深处兴偏豪
2001年深冬,甘肃金昌的黄土塬上寒风凛冽。陈吉忠攥着一张印有“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三师火箭农场十五连”的招工简章,在炕头昏黄的灯下反复看——纸张被他摸得有些发皱,心里却越想越热乎。
四天三夜的绿皮火车,载着他、妻子和14岁的女儿,一路向西,一头扎进哈密的苍茫戈壁。拖拉机把他们载到荒滩上时,落日正把砾石染成血色。
那时的连队,居住条件相对简陋,风一吹,屋顶的铁皮就“哐哐”响。夜里寒气钻进门缝,早上醒来被角结了薄霜,推门前得用铁锹破开结冰的门帘。
女儿蜷在两层棉被里,呵出的白气飘到眼前:“爸,这比老家还冷。”陈吉忠往炉膛塞了把梭梭柴,火苗舔着搪瓷缸里结冰的碱水,映亮他眉间的沟壑。
那晚,他半梦半醒,不断给自己鼓劲: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
2002年寒冬,陈吉忠的妻子突发急性肺炎,高烧抽搐,脸烧得通红。卫生所的医生测完体温后催促道:“赶紧送哈密市区,这里治不了。”
深夜11时,风雪已掩埋了通往市区的土路。陈吉忠把妻子裹进两床棉被,小心地安置在借来的三轮车上。自己则裹紧军大衣,弓身冲进没膝的积雪。
20公里路,陈吉忠带着妻子走了整整一夜。
病床前,妻子拉着他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咱回老家吧,这地方太苦了。”
陈吉忠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戈壁,忽然想起开春刚栽种的葡萄苗——在碱土里刚冒出拇指长的嫩芽,风一吹就晃,却站得直挺挺。
回家后,陈吉忠跟着老职工潜心学习栽种葡萄技术,从剪枝到施肥,每一步都仔细琢磨、认真记录。女儿也渐渐适应了连队的生活,放学后就爱往葡萄园跑,给葡萄苗浇水时,嘴里总念叨:“等葡萄成熟了,我要挑最甜的给老家的爷爷奶奶寄过去。”
2017年深秋,陈吉忠蹲在田埂上,眉头皱得紧紧的。40亩葡萄藤趴在地上,20多个雇工正弯腰挥锹埋土。
“十亩地的埋藤人工费就要3000元,要是耽误了农时,霜降前埋不完,藤全得冻死!”陈吉忠看着地里的葡萄藤,心里急得像火烧。
转机出现在兵团组织的农机展销会。展厅里,一台红黑相间的葡萄埋藤机吸引了陈吉忠的目光。演示现场,机器的液压臂精准地把藤蔓压进犁沟,滚轮同步铺展开无纺布,履带翻卷的沙土如浪涌般覆盖其上。10分钟就完成了越冬准备,比人工快了好几倍。
取存款、跑补贴、签合同。当“东方红”拖拉机牵引新机器驶进葡萄园时,全连老少围得水泄不通。液压杆嘶鸣着扎进沙土,无纺布像银蛇游进犁沟,履带卷起的沙浪轻轻裹住藤蔓,没伤着一根藤。
围观的职工拍腿喊道:“快看,布边埋得比人手还齐整!”人群爆发出欢呼,陈吉忠摸着温热的机身,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次年,陈吉忠又引进起藤机,铁臂轻舒间,沉睡的藤蔓重见天日;又试用打坑机,钻头在盐碱地里转着,打出的苗穴又深又圆,比人工挖得标准。
调试设备的三天三夜,陈吉忠裹着棉大衣睡在田埂旁,身边放着一本笔记本,机器哪里不对劲、怎么调参数,都记得清清楚楚。“液压压力4兆帕可破板结层”“履带加宽5厘米防下陷”“埋藤深度控制在30厘米防冻伤”……扉页上的字迹如戈壁红柳般虬劲。
晨光刺破天山雪峰时,陈吉忠的电动车已驶向新垦的辣椒田。百亩红椒铺展到天际,滴灌带如大地的毛细血管,滋润着辣椒苗。
如今,他的小院里,菜畦青翠。门楣上“优秀共产党员”的牌匾格外醒目——19年党龄被墙上一张张奖状填满。
女儿在哈密市安了家,每次开着父亲买的吉利轿车回市里,后备厢都被鲜果塞得满满当当。临别时,她总是不舍地叮嘱:“爸,妈,城里啥都有,你们别太辛苦。”陈吉忠总笑着说:“地里的活儿干不完,看着庄稼一寸寸生长,心里才会更踏实呦。”
赵德元:万步探幽破云开
葡萄园曾是赵德元写给戈壁的第一封“情书”。赤霞珠藤蔓沿着水泥桩攀爬时,嫩叶在晨光里抖着翡翠般的光泽。他蹲在田垄间培土,指尖被碱水蚀出裂口。他并不在意,只专注地盯着藤蔓,盼着它们快点长。
酿酒公司的承诺曾像葡萄酒瓶上的光晕般诱人——“你们种的葡萄,我们全收,保证让大家有钱赚”。到了第七年秋收,收购经理的电话却打不通了,好不容易接通,也是几句推诿的话,最后干脆成了忙音。当唯一的收购方突然消失,满园的丰收瞬间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葡萄架上丰饶的紫珠,在烈日下一天天失水,风一吹,就有干枯的葡萄掉下来。砍藤那天,天阴沉沉的。赵德元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每一刀都像砍在自己心上。妻子蹲在田埂上,把枯藤一根根拢进怀里。暮色中,40亩残桩静静伫立,只有风在耳边呜呜作响。
“当年种植葡萄的经历,让我明白了干农业不能蛮干,得多条腿走路,更得主动转型。”回忆起当初的选择,赵德元的眼神中透着坚定。
2008年,连队的养殖基地建起来后,赵德元二话不说就把牛栏迁到了基地里。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割草、拌料,忙个不停。
肉价跌落的那夜,赵德元蹲在牛栏角落,看着手机屏幕上是最新的肉价信息。牛在身边嚼着草料,安静乖巧。他摸了摸老牛的头,心想:再难,也不能把牛卖了。熬一熬,总会过去的。
这一守就是好几年。终于,行情日渐向好。赵德元站在牛栏前,叉起一捆草料,递给牛群,看着它们吃得香喷喷,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经历了养殖市场的起伏,赵德元愈发坚定了多元发展的念头。“咱得给自己蹚出几条活路来。”
2022年,小院的农家乐招牌在鞭炮声中挂起。赵德元将一张雕花圆桌摆放在葡萄架下,桌面擦得锃亮。妻子的手艺好,炖的羊肉、蒸的扣肉香味漫过新砌的院墙。亲戚朋友的车辙在土路上织出网,游客的欢笑声不绝于耳。
妻子擦着灶台轻叹:“这里离市区太远了,客人来一趟不容易。”赵德元却将新摘的西红柿码在冷柜顶层:“留得灶火在,不怕客不来。”
赵德元的每一步都刻着摸索的印记。转型,从来不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转身,而是一场持续向前的跋涉。
周丽娟:瓜枣情缘跨山海
1980年出生的周丽娟,是个地地道道的“兵三代”。早年,她离开兵团,在广州打拼多年,凭借出色的能力担任外资公司客户总监,生活优渥。宽敞的房子、稳定的工作,是许多人羡慕的模样。
可一次商场购物,却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激起千层浪。那天,她在货架前挑选哈密瓜,产地不是新疆,口感、味道也与家乡的哈密瓜相去甚远,价格却比家乡的哈密瓜贵好几倍。
“为什么新疆的好产品不能卖个好价格?为什么不能卖遍全国?”那晚,周丽娟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家乡一望无垠的田野,还有父辈们顶着烈日种瓜和种红枣的场景。天山雪水浇灌的土地,长出的哈密瓜甜得能粘住指尖,红枣晒干后咬开满是果肉,可这些“宝物”,却像藏在深巷里的好酒,无人知晓。这份对家乡农产品的心疼与不甘,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2013年,周丽娟做出一个重大决定:辞去工作,卖掉房子,带着全部积蓄和不到一岁的儿子,举家返回新疆。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回戈壁滩遭罪?”身边的朋友不解。可周丽娟心里有数:“家乡的土地里藏着‘宝’,我要把这些‘宝’从田间地头搬运进大城市的商超,让乡里乡亲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创业的艰难比想象中更难,没有成熟的电商经验,当地职工对“网上卖瓜果”半信半疑,连物流都成了难题。周丽娟没打退堂鼓,她挨家挨户走访连队职工,坐在田埂上跟大家聊:“咱们的瓜果这么好,要是能让全国的人都看到,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她慢慢攒着大伙儿的信任,一趟趟办理各种手续,终于注册成立了十三师第一家电子商务公司,并取了个讨喜又好记的名字——“熊猫果缘”。
创业初期,周丽娟发现普通的线上销售模式,很难让客户真正感受到新疆瓜果的独特——大家只能看到图片,却不知道瓜果是怎么生长的,自然难有认同感。她琢磨着:“得让客户跟这些瓜果交朋友,让他们知道每一个瓜、每一颗枣背后的故事。”
于是,私人定制模式应运而生。她先从十五连的哈密瓜和红枣入手,跟职工们约定:客户在网上下单定制瓜果后,职工要对着手机屏幕,让客户指认属于他们的瓜苗、枣树苗。平时浇水、施肥,都要记录下来,让客户随时能看到瓜果一天天的细微变化。
“你看,这就是你定制的那株哈密瓜。”职工们会指着屏幕这端的具体植株,向远在屏幕另一端的客户介绍,“它每天能享受10个小时的光照,浇灌的是天山雪水。”溯源系统里,详细记载着施肥的时间、水量的大小与昼夜的温差,所有这些数据,都化作消费者手中的二维码,轻轻一扫,便能轻松获取。
红枣的定制更是别有一番韵味。秋深时节,枣林红遍,定制者可以透过镜头,看见枣子由青转红的过程。有些消费者甚至会特意要求,在枣子成熟时,为他们保留枝头上最红最饱满的那一颗,因为他们已经通过视频,陪伴了这颗枣子整整一个季节。
这种私人定制,不单单是一种买卖,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有消费者在收到哈密瓜后,特意写信来说:“透过屏幕,我看着它一天天长大,就像在远方养了一个孩子。切开时,竟有些不忍下口。”言语间流露的真挚,让十五连的职工们感动不已。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种了一辈子的瓜果,竟能与人产生这般深厚的羁绊。
在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私人定制如同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戈壁的甘甜与远方的期待编织在一起,成就了一段段跨越山海的瓜枣情缘。
2025年的丰收节,周丽娟在合作社黑板上绘制“云上丝路”新蓝图。窗外,无人机群掠过枣林,将实时影像传向千里外的直播间。货架最显眼处,陈列着团场各连队的农产品,其中十五连新采摘的哈密瓜带着最甜美的情愫,迎来了远方朋友的热情认购。
周丽娟,这个从都市回到戈壁的“兵三代”,每天依旧在“云上丝路”奔忙着。她说:“让乡亲们的日子好起来,这条‘丝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十五连的振兴画卷,正沿着新时代的发展路径徐徐铺展。寻常院落蝶变为“果园飘香、菜畦青翠、花园锦绣”三美合一的田园诗行,已从愿景走进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