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江
连队最不同凡响的不是人,也不是人说出口的某些话,而是那些看惯了天高地阔、云淡风轻后宠辱不惊的树。
有树的地方不一定有人。比如夏德克·达吾提家的西墙根,长满了细高细高的榆树,枝叶你拥我挤,阻风挡雨,别说鸟飞到这里要绕道,就是一只小蠓虫想要横穿树林,也要敛翅侧身,辗转迂回。这样的地方,不说穿过去了,走进去都难。看,树不同凡响了吧。
有人的地方必定有树。鲁珍·叶尔达家的牛棚里,有55头褐牛,夜里与饲养员隔墙同眠,白天在院里率性活动,一星半点的植物都是它们啃食的对象,院内难生寸草。按说这样的地方不会有树了吧,谁也想不到,就在棚顶的裂缝处,不知是鸟衔来的还是风吹来的,一枚白蜡树种子不偏不倚嵌进缝中,借助牛群呼吸的潮气,破壳抽芽,渐渐长成了一棵牛尾粗细的“瞭望”树。
街道上长不出树来,种子到现在还没学会在柏油上扎根;甬路上长不出树来,好几种颜色的彩砖都不发扬风格,容不下一粒种子在它们的夹缝中生存;水泥修筑的排水渠中也长不出树来,都说流水无情,树种子可是真真切切领教过了。每当它们跳入渠中,身子还来不及站稳,就被水流稀里糊涂地冲远了,泡涨,沤烂,与淤泥同腐。上述地方不长树,不等于整条街道不长树。街道旁边的林带,算是树的家乡。
虽然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但都是过客,谁也没有在此打地铺居住。街上留不住人,留不住人的街道却留得住树,林带就是街道为树预备的“自留地”。林带里的树都有自己的名字、年龄和户籍。有一棵长在中心街道左侧林带里的树,树枝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树名:香妃海棠,种植日期:2023年3月13日,认领人:阿依古丽·努尔。这棵树的认领者是个小女孩,今年9岁,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每个星期天都会给树浇水、锄草,还给树讲学校里同学与老师之间发生的趣事。当然,这棵树上的香妃海棠果也归她享用。
有一棵树有几个认领人。比如西二巷右侧的一棵苹果树,小木牌上就写了3个认领人,其中一人是连队的职工,两人是地方群众,三人因一棵树结缘。大家把这棵树叫“兵地融合树”。
还有一排树只有一个认领人。比如东一巷右侧的323棵“吊死干”杏树,它们的种植者是连队附近口岸的8个不同职业的人。而它的认领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民族团结大家庭”。每年5月,总会有人到杏树林中搞活动,唱歌跳舞,拉着条幅拍照,弄得这些树摇头晃脑,把一个个青杏子晃得头昏脑涨。
连队里也不乏奇树。居马泰·玉山家院子里有一个枯了十几年的柳树桩,拴牛拴马也拴羊,还拴过跑出去不知回家的土狗。牛马羊住上冬暖夏凉的棚圈后,柳树桩就失业了。此后,柳树桩把自身潜能发挥到了极致,春夏空气潮湿时,上面冒出不少蘑菇。蘑菇呈金黄色,味鲜状美。也正因如此,柳树桩才免遭被烧柴的厄运。也许是命不该绝,柳树桩竟然在一个融雪的春天冒出了嫩芽,让人惊叹不已,几年后长成了一棵茶杯粗的树。
连队入口处有一截直径约20厘米的杨树墩,上面长出九棵树,虽未相煎,却时时相争。它们围绕树墩呈放射状斜斜长向空中,与地面形成70度的角,一副很努力很执拗的样子,谁也不服谁,各自努力长高长直长粗。天上的九头鸟谁也没瞧见过,连队的这九棵树却人人可见。由此看来,天上比人间并不豪横多少。攀比了好多年,九棵树谁也没把谁比下去,身高、粗细不分伯仲。九棵树仍是彼此不服,开始比谁招揽的鸟窝多。没几个月胜负立见分晓,向阳的几棵树由于光线充足易于孵蛋,赢得雌鸟青睐,吸引公鸟在此做窝。这几棵树一时在气势上占了上风。其他三个方向的树因风水不佳,鸟窝少,气不过,就团结起来与向阳的几棵树比卫生。鸟窝多自然鸟屎多,卫生状况不达标,一下子就把向阳的树比了下去。向阳的几棵树岂能轻易认输,于是就借一个雨天把枝干上的鸟屎冲洗得干干净净,瞬间赢得了精神上的胜利。
有些树误打误撞,竟出了风头,知名度远超连队某些名人,成为人与动物共同景仰的对象。陈大江家有一棵野核桃树,无人管理,生死颓盛全凭天意,几十根树枝呈倒伞状威风八面,肆意生长。房顶是它的晚辈,路灯杆荫庇在它的腋下。它的树冠直径超过10米,三分之一探出院外,成为马路的雨伞,三分之二雄踞院内,占据院子的半壁江山。这棵核桃树产量惊人,每年落地的果实能装满七八个面粉袋子。别看野核桃品相丑陋,口感却醇厚地道。老陈夫妇整日忙于生计,无暇顾及核桃树,既不给予,也不索取。每年秋末野核桃落满地时,夫妻俩就选择在某一天的早晨或黄昏,将铁大门四敞八开,在连队微信群里发一个通知,大意是野核桃已熟,免费赠送,过期不候。来拣野核桃的多为乡邻。只半支烟的工夫,一地的野核桃就拾尽了。树上的野核桃是松鼠的最爱,我看见过一只金黄毛色的松鼠蹦蹦跳跳攀上树枝,后肢立定,前肢将一颗颗野核桃扭掉,朝地下坚硬处一一掷去,干透的野核桃随即炸开。松鼠跳下来,一餐美食。
有些树稀里糊涂地成为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冤大头。杨梅家厨房前有一棵石榴树,个子不高。前几年,石榴树花似火炬、果若灯笼、籽赛珍珠,深受男女主人钟爱。天有不测风云。有一年,女主人晾晒在窗台上的梨木面板突然滑落,砸断了石榴树的“脖颈”,造成终身残疾。而它则坚强地活着,从残躯中冒出茸茸的芽,再抽出细细的枝,与命运搏斗。
那些生长在犄角旮旯里,不甘平庸的乔木,为了摆脱平庸,把身段长得更秀颀,以形象美引起人们的关注,照片很快现身在快手或抖音里,名声和流量一起涨潮,光顾者常有。阿曼太·居马泰房后的那棵柳树就是例证。
那些生长在偏街陋巷的灌木,既没有身材优势,也没有相貌资本,却不甘寂寞。它们不停地在提炼花香上下苦功,一遍遍提纯,终使花香顶风香三里、顺风香十里,将远处乌孙山上的蜜蜂成群引来,嗡嗡嘤嘤如若唱大戏。
连队里那么多平凡的人,成就了许多不同凡响的树。树将平凡的连队装扮得愈来愈别具一格。树与人,成了连队的最佳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