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屋顶上的秋

日期:10-10
字号:
版面:第06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杨丽丽

乡下的秋,是从屋顶开始铺展的。一场秋雨过后,天忽然就高了,风里带着熟透的玉米香,飘进每一户敞开院门的人家。秋收刚过,庄户人就把地里的收成往屋顶上搬——玉米棒子、红辣椒、糜子,还有切好的土豆片,像给黑瓦屋顶披了一件花衣裳,连房檐垂落的蛛网,都沾着几粒金黄的玉米粒。

我家屋顶上铺着老土瓦,经年累月被雨水冲刷,瓦缝里长过狗尾巴草,也落过麻雀羽毛。每年这时候,父亲总会踩着木梯上到房顶上,先把瓦上的枯枝败叶清理干净,再在房脊两边搭起木架,把玉米棒子一串一串挂上去。玉米棒子挂在架子上像金色的炮仗,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好像秋天在说话。

母亲爱把红辣椒晒在屋顶的东南角,那里日照时间最长。有时我也跟着上去,蹲在屋顶,看辣椒在风里晃,阳光照在上面,连我的指尖都映红了。母亲说,辣椒要晒到皮发皱,摸起来硬邦邦的,冬天做菜才香。

最有意思的是晒土豆片。母亲把收回来的土豆洗干净,切成薄片,泡在清水里,除去多余的淀粉后,捞出来控干水,端到屋顶上晒。我也跟着上去,蹲在竹席边,看着她把土豆片一片挨一片摆开,不留一点空隙。阳光照在湿乎乎的土豆片上,泛着淡淡的白色,像给竹席铺了一层薄玉。有时我手快,抢先摆几片,却总是摆不匀,母亲就笑着把我摆歪土豆片扶正,说:“土豆片要摆匀才晒得透,冬天炖菜才不夹生。”

糜子要摊到一张竹席上晒,母亲会用木耙把糜子耙匀,阳光晒在上面,糜子泛着光,风一吹还会飘起细碎的糠,落在我的脸上,痒痒的。有时,麻雀会来啄糜子,也会凑到土豆片旁啄两口。为了防止麻雀偷吃,母亲扎了一个稻草人,给它穿上一件父亲的旧布衫,戴上一顶破草帽,立在屋顶中央。稻草人虽然不会说话,但麻雀看见后不敢靠近,只有胆大的鸽子,会落在玉米架旁,啄食掉在瓦上的玉米粒,吃完后扑棱着翅膀飞走,留下几片羽毛,落在辣椒串上。

屋顶上的秋,是会变模样的。刚搬上去的玉米是青黄的,晒上三五天,绿秆就枯了,棒子上的玉米粒开始发亮,像撒了一层碎金;土豆片更明显,刚摆上去时水灵灵的,晒到第二天,边缘就开始发卷,从白色慢慢变成浅黄色,摸起来干硬了一些。母亲每天都会上去翻两遍土豆片,用手轻轻把粘连在一起的分开,再把竹席边缘的挪到中间。风一吹,竹席上的土豆片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片被吹落到瓦上。母亲赶紧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放回竹席,她说:“一片都不能浪费,都是地里长出来的。”

傍晚时分,屋顶上的秋是最好看的。夕阳把云彩染成暖黄色,玉米棒子暖暖的,土豆片泛着浅金色。父亲踩着木梯下来,肩上搭着晒软的糜子秆,母亲则把晒得半干的土豆片拢到竹席一角,用布盖好——夜里有露水,怕被打湿了。辣椒串还挂在那里,在暮色里像一串红灯笼。我坐在屋顶上不想下来,看着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听着邻居家的狗在巷子里叫,风里的玉米香混着淡淡的土豆香,越来越浓,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满是秋的实在。

乡下人不常说“晒秋”,只说“把秋存起来”。屋顶上晒的不只是玉米、辣椒和土豆片,更是地里长出来的辛苦,是一年的盼头。过不了多久,玉米会脱粒装进粮囤,辣椒会挂在厨房的房梁上,土豆片会收进布袋子。

这几年,我在城里待,再也没见过那样的屋顶。去年秋天我回到乡下,父亲依旧在屋顶上晒玉米,只是他的背更驼了,踩着木梯上屋顶时要慢慢爬。母亲坐在屋檐下串辣椒,手指虽然不如从前灵活了,但辣椒还是一串一串,挂得整整齐齐。

我又爬上了屋顶,蹲在竹席边,看玉米在风里晃,红辣椒在阳光下发亮。秋还和从前一样,落在屋顶上,落在父亲的白发里,落在母亲的皱纹里,也落在我的心里。乡下的秋,是屋顶上的秋,是藏着烟火气的踏实的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