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晓丽
老家,是祖祖辈辈的居住地。
20世纪70年代初,我的父母从四川一路辗转来到新疆阿勒泰,在福海落脚。对他们来说,四川是名副其实的老家。
我的爷爷是个裁缝,他在古稀之年来到新疆,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他的指甲从来不剪,只在水泥窗台上磨。他生前烟没有离开过嘴,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焦黄,85岁那年去世了。母亲说,爷爷心宽,无论何事,从不计较,所以能高寿。
都说叶落归根,本可以回四川老家的爷爷,最终却留在了新疆。送走爷爷后,第二年父亲也离开了我们。
我的外公,我只在一张两寸黑白照片上见过。他戴着一顶方帽和一副眼镜,比较清瘦,高高的颧骨仿佛诉说着晚景的凄凉。听说,他小时候家里的条件稍微好些,可惜虽腹有诗书,却无谋生技能。成年后,他一直做着小生意,母亲的兄弟姐妹对他感情比较淡漠。记得外公过世的消息传来时,不知是缺钱,还是时间来不及,母亲没有回去,我只记得她在家里默默流泪。
至于奶奶和外婆,留给我的印象更加模糊。特别是奶奶,姓甚名谁,长相、脾气我无从知晓,也从未听父亲或幺爸讲过。在母亲的嘴里倒是听到过一些关于外婆的事情,比如吃了多少苦,如何能干。再继续往前追溯,似乎是件很难的事情。
我生在新疆,长在新疆。如今能张口道来的家族印记,只有樊姓家谱里的几个字:“正大光明,家道有成。”这几个字像一根细若游丝的线,拴着我的家族根系。爷爷叫樊光海,名字里嵌着“光”;父亲名唤樊明智,取了“明”字;哥哥叫樊家新,轮到“家”字辈;哥哥的儿子叫樊道文,用了“道”字。从“光”到“明”,从“家”到“道”,大家的名字像多米诺骨牌,依次叩响族谱的节拍。只是到了“有、成”二字时,前面忽然漫起迷雾。哥哥的孩子之后,这族谱还能续上吗?我不知道。
之所以突然萌生寻根问祖的念头,是因为最近我去了一趟成都。
这次成都之行,我对老家既熟悉又陌生。四川盆地被群山环抱,潮湿的空气裹挟着云雾,似乎给大地覆上了一层轻纱。清晨与黄昏,城市沉浸在朦胧的雾中,即便正午,也难见晴空万里。这样湿润少紫外线的气候,恰似天然的护肤场,难怪四川女子天生水灵灵的,眉眼之间透着灵秀。
漫步在这座人杰地灵的城市,我却羞于自称四川人,一是没有川妹的温婉灵秀,二是年至不惑才第一次踏上先祖生活过的土地。
这次成都之行,五天的行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旅行社的导游带领我们打卡黄龙、九寨沟、乐山大佛、峨眉山这些经典景区。
黄龙的钙化地貌造就了如梦似幻的五彩池,一池池碧水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色彩;九寨沟不愧是人间天堂,灵动的水色与山林相映成趣,让人流连忘返。乐山与峨眉山,早就声名远扬,二者皆是人文与自然交融的典范。
成都的朋友还热情邀请我们参观了杜甫草堂、武侯祠和大熊猫繁育基地。
踏入杜甫草堂,我才惊觉四川这片土地文豪辈出。小学课本里的那首《江畔独步寻花》忽然鲜活了起来,“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原来诗里的烂漫场景藏在杜甫邻居黄四娘的院落里。试想千百年前,我若与杜甫为邻,就算不被写进诗行,怕是也会在晨钟暮鼓之间,被他笔下的文字濡染出几分文气吧?当年的邻居或许从未想过,自己的寻常生活竟会被后世追慕。这般奇妙的缘分,倒应了择邻而居的古训。
夜幕降临时,我走在宽窄巷子的青石板路上,漫步在繁华的春熙路街头,感受着这座城市的烟火气。
除了观赏美景,品尝美食更是此行的期盼。
担担面、酸辣粉、鱼豆腐、红油面……酸的、甜的、辣的,冷的、热的,一股脑儿尝了个遍。味蕾过足了瘾,肠胃也经受住了考验,庆幸这般胡吃海喝竟没出岔子,我恍惚间竟品出了几分“在家”的自在。
走在成都的街头,满耳都是拖腔带调的川音。这乡音于我并不陌生,虽然能勉强学上几句,却总拐着弯儿。看旁人随意甩出几句地道方言,我反倒怯于开口,怕那不正宗的腔调,拉远我与老家的距离,不如静静地听着。
母亲的发小唐娘娘知道我们到了成都后,特地赶来和母亲见面,还带着特产。唐娘娘虽然和母亲是同龄人,但皮肤白皙,看着要年轻许多。最让我感慨的是,几十年后,她们的情谊依然鲜活。
说起成都,总绕不开李冰修建的都江堰。这座举世闻名的水利工程,让成都“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经历过汶川大地震后,川人更把“安逸”活成了哲学,有人说“有钱不买房先买车”,只因地震时房子会倒,车子却能载着人往开阔处跑。
张艺谋说:“成都,来了就不想走。”比起上海、广州的摩登,成都的古朴与怀旧更耐人寻味。青瓦巷弄里的烟火气,反倒成了让人反复咀嚼的念想。
离开温润的成都平原,坐在飞机上,下方的千山万水,将四川与新疆相隔。若再有机会,我还会陪着母亲去成都,对我而言那里是“回不去的老家”,对她而言是魂牵梦萦的根。
返回新疆后,我的记忆开始苏醒,那些世居天府之国的先辈,与扎根边疆的我们,命运究竟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