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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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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暑好物竹夫人

日期: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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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玉美

夏日的风穿过竹窗,我卷起案上泛黄的书页,“竹夫人”三个字忽然跳入眼帘。这个听起来温婉的名字,原是古人消暑的器物,却在千百年的诗词曲赋里,晕染出几分缱绻意趣。

“竹似夫人之有节”,最早为竹器赋予人格化特征的或许正是古人对草木心性的体察。他们将中空有节的青竹剖劈成篾片,编织成笼状物,夏日抱在怀中,竹的清凉便顺着肌肤蔓延开来。陆游曾经写道:“瓶竭重招曲道士,床空新聘竹夫人。”诗人那份酷暑中得遇清凉的欣喜,我们隔着时空都能感受到。他晚年隐居山阴,笔下竹夫人频频出现,可见这竹制器物已成为其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伴侣。

明代高濂细致描绘过竹夫人的形制:“截大竹长三四尺,编如枕,中空,四周有眼,所以通风。”这简单的构造里,藏着古人顺应自然的智慧。竹性凉,中空则能导气,盛夏之夜拥之而眠,便如置身竹林深处,听风穿叶的细碎声响。书中还提到,讲究的人家会在竹夫人外层裹上素色绫罗,既保持透气性,又添了几分雅致。清代《清稗类钞》中记载,江南女子暑夜必置竹夫人于榻,“既取其凉,亦取其直”,想来这“直”字,既指竹的形态,也暗合了文人追求的品格。

文人与竹夫人的缘分,总带着几分自嘲的幽默。苏轼曾作《送竹几与谢秀才》一诗,诗中云:“留我同行木上座,赠君无语竹夫人。”他把竹夫人与木榻并提,仿佛这草木器物也能参透世情。黄庭坚更有意思,在诗里写道:“秾李四弦风拂席,昭华三弄月侵床。我无红袖堪娱夜,正要青奴一味凉。”他直言没有红袖添香,不如拥着“青奴”(竹夫人的别称)享受这份清净。这“青奴”的雅号,透着几分亲昵,仿佛竹制器物真成了能说体己话的知己。

竹夫人的妙处,在其随节令而变的情致。春日里收进箱笼,如同送别暂归的友人;入夏取出,又似好友久别重逢。《东京梦华录》中记载,汴京暑月市井“皆卖竹夫人”,可见寻常百姓家也视之为夏日必需品。《武林旧事》中记载,杭州城的竹夫人“有雕花、素面诸式,价自数十钱至数百钱不等”,从市井小民到富家大户,都能寻到心仪的款式。这种跨越阶层的喜爱,让竹夫人跳出了器物的范畴,成了集体记忆里的夏日符号。

元代文人对竹夫人的情感更为细腻。白朴写道:“竹夫人纱厨月上且贪眠,竹夫人风味偏宜夏。雪练冰丝织鲛绡,翠笼松影遮兰麝。”他将竹夫人的清凉与纱厨、月色相衬,勾勒出一幅雅致的夏夜图景。张可久在《凭栏人·夏闺》中写道:“沉水香消歇,纱窗外雨初歇。翠烟凝篆缕,竹影摇金屑。”他把竹夫人融入闺中之景,添了几分柔婉情致。

到了清代,竹夫人的形制愈发精巧。《扬州画舫录》中记载,扬州工匠在竹夫人内部暗藏小铃,摇动时发出清脆声响,“既驱暑,又驱蚊”,将实用与趣味巧妙结合。《红楼梦》第三十四回中,宝玉挨打后卧床养伤,袭人“取了竹夫人来,放在宝玉腿上”,这一细节虽简单,却可见竹夫人在贵族生活中的寻常身影。

如今,虽然空调驱散了暑热,竹夫人渐渐淡出了生活,只在江南古镇的老店里偶尔能见到,但当我们翻开古籍,那些有关竹夫人的记载依然带着清凉的气息。它曾是陆游的“新聘夫人”,是苏轼的“无语知己”,是江南女子榻边的“青奴”,承载着古人与自然相处的智慧,藏着寻常日子里的温情。每当读到“竹夫人”一词,我总能想起月下竹影婆娑,想象古人与草木相伴的从容。原来,最朴素的器物里,藏着最绵长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