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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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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苦禅笔下的花鸟世界

日期: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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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李苦禅《松树鹤鸟》张鑫 提供

●张鑫

李苦禅是中国现代著名画家和美术教育家,原名李英杰,后改名李英,字励公,是山东高唐人。他在1923年拜齐白石为师,曾经担任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现中国美术学院)教授、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等。他擅长画大写意花鸟、山水,晚年创作巨幅通屏,为中国大写意花鸟画的发展开辟了新天地。

在李苦禅的写意花鸟作品中,画得最多、最具个人特色的是“大黑鸟”形象,也就是雄鹰、鱼鹰、苍鹭等题材,这些作品呈现出开阔雄健的浩大气象。那么,李苦禅要通过这些作品表达什么样的审美理念和美学追求呢?

创新题材 个性鲜明

李苦禅拜齐白石为师后,对自己的艺术道路有着明确规划。众所周知,齐白石先生擅长虾蟹草虫,尤其是其工笔草虫和写意花卉相结合的画法,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他认为要重点学习老师的方法和思想,不能拘泥于题材,重复别人是没有出路的。李苦禅曾经说过:“虾蟹小鸡都是齐老师常常画的,早已创出了自家面貌,若再跟着画,就脱不开他,创不出来了!”在这种理念的指导下,他开始摸索自己喜欢的新题材。

童年时期,他对天上翱翔的雄鹰和水中嬉戏的鱼鹰产生了浓厚兴趣,有了要把这些物象表现出来的念头。于是,他开始了对鹰、鱼鹰的探索和表现。他先深入研究古人笔下鹰的形象,又仔细观察大自然中的鹰、鱼鹰,随后在造型、笔墨、色彩上开始新的尝试和探索。齐白石看过李苦禅的作品后,曾感叹道:“人也学我手,英也夺我心,英也过我。来日英若不享大名,世间是无鬼神矣。”“英”在此指李苦禅。可见,齐白石对李苦禅的开创性探索给予了极高评价。面对老师的夸奖,他并不自满,而是更加勤奋,尝试画出鱼鹰的神韵。他在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执教时,曾经亲自喂养了几只鱼鹰,和这些鱼鹰朝夕相处,观察它们入水、游水、戏水、潜水以及昂首、梳理羽毛、鸣叫、栖息、捕鱼、展翅的动态,并进行反复写生、提炼、概括和总结。他力图在自己笔下表现出这些鸟类的飒爽英姿,突出它们的阳刚之气。

李苦禅不但画鱼鹰,还画鹰,而且有自己的独到之处。他先把鹰的身躯画得庞大而丰满,以显示其厚重、雄伟之姿,其次突出鹰的嘴、眼,把眼睛画成有棱角的方形,眼神凶猛,喙部变大变宽,爪子画得粗壮、爪尖粗钝,能够支撑庞大的躯体。为了强调雄鹰的体量感,他特意将西画中的高光变为白羽,置于鹰体中间。在配景上也有讲究,他说,贤能的人总是根据时间和时令来决定自己的行止和踪迹,而飞禽要靠树枝栖息。鹰,则是非巨石而不栖,非同族本属而不侣。它和流云相伴,远瞻群峰,聆听瀑布的声音,其“英视瞵瞵射牛斗,振羽熠熠照青辉”的形象,犹如猛士以虎贲相配,驰骋沙场,方显现出气壮山河的气魄。

以意造象 神采毕现

李苦禅尝试以意造象、以意造境。他说:“须知,在大写意的传统造型观念中,从不追寻极目所知的表象,亦不妄生非目所知的抽象,乃只要求‘以意为之’的意象。”由此可见,他认为画家不能原原本本呈现自然界当中的自然物象,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对自然界的物象进行概括和提炼,表现其神采,力图展现其神韵。他笔下的鹰,综合了鹫、雕等鸟类形象特征,是独创的勇猛矫健象征性形象。

李苦禅主张一切客观的工具材料、笔墨技法、前人程式都要“为我所用”。这一点极其类似石涛的思想,石涛在其理论著作《画语录》中提出著名的绘画美学原则“我自用我法”,反对对笔墨程式的盲目遵守,而忽视画家主体的创造性。李苦禅的作品吸取石涛、八大山人、扬州八怪、吴昌硕、齐白石等前辈的技法,融中西技法于一炉,渗透古法又独辟蹊径,在大写意花鸟画方面开拓出崭新的道路。最后,李苦禅表达出他的精神追求,要追求的是庄子笔下逍遥游的境界。可见,李苦禅描绘鹰,表现鹰的雄姿只是一个方面,其更深层的则是对自由自在,翱翔于蓝天的理想状态的不懈追求。庄子美学最为契合艺术的审美状态,李苦禅通过自己的艺术实践尝试达到了道家美学理想的艺术境界。

师法自然 提升技法

李苦禅曾经在作品中题有这样一段文字:“写鹰松石,当写脑中所理想者,抛去实际愈远而所要者亦愈近也。”这句话虽然不长,但其中蕴含的思想极为丰富,生动表达了自然物象和艺术物象的辩证关系。画家学画的重要途径有三条:首先要学古人,在学习和临摹过程中不断提升自己的实践技法和理论水平;其次要写生,大自然中丰富生动的自然物象为画家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素材;最后要大胆创新,形成自己的创作风格,创作出极具个人特色的杰出作品。

就写生来看,艺术家虽要师法自然,但并不是对自然物象的简单描摹、客观再现,而是要选择自然界中最适合描绘的题材,加以理想化、精神化,最后在艺术作品中呈现。没有情感的融入、心灵的映射、理想的呈现,是无所谓美的,艺术品不是照片,而是主观精神、理想情感的净化和深化。放眼中国美术史,每一位杰出画家笔下的作品,都融入了自己的创作激情,表达了自己的理想追求和审美取向,八大山人笔下翻白眼的鸟、鱼、鹿,吴昌硕笔下老辣劲挺的梅、兰、竹、菊,齐白石笔下活灵活现的鱼、虾,无不如此。

李苦禅讲,要“抛去实际”。他并不是认为要脱离生活,完全主观臆造,恰恰相反,十分重视对客观世界的深入体会和细致观察。在写生时要抓住客观物象的生长规律和结构特征,在画画时要注意表现客观物象的细节。他认为这是画画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可见,李苦禅先生的“抛去实际”是指人在创作过程当中不应该拘泥于实际事物,不能满足对物象外在表象的完美刻画。

中国美术馆收藏有李苦禅先生的一幅《松树鹤鸟》。这幅画是他难得一见的兼工带写、风格细腻的绘画代表作。画面的主体为一棵老松、一只成年雌性灰鹤和三只灰鹤雏鸟。老松枝干遒劲有力,虽有部分枯枝,但枝叶繁茂,画家有意营造出树干自然弯曲生长的态势,使弯折的树干俨然形成一个鹤鸟栖息的天然巢穴。一只雌鸟、三只雏鸟居于画面中上部,三只雏鸟张嘴朝向雌鸟,雌鸟则低头看向三只雏鸟。刚劲的松树与柔弱的禽鸟形成一种强有力的对比。自然界中的成年雌性灰鹤头部为灰棕色,而雏鸟则为棕褐色,他有意在绘画过程中区分成年灰鹤和雏鸟的毛色,可见其观察生活的细致与写实功底的深厚。他的作品不是对现实物象的客观描绘,而是经过自己的艺术再创作。从构图来看,这幅作品采用了对角式构图,画面起自右下,向左上延伸,松树自然盘桓向上生长,鹤鸟稳居画面之中,使得画作更具稳定之势。作品上下留白,空间得以延伸,辅以若干枯枝自然穿插,松针的浓密和枯枝的稀疏形成松与紧的对比。松枝环抱簇拥着鹤鸟,营造出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这体现了画家对自然物象的提炼概括和巧妙转化。

与天同契 气吞山河

李苦禅在《雄鸡图》题跋中提出了“与天同契”的观点,表达了自己追求人和天地自然和谐统一,与人类社会相统一的理想,这实际上和中国哲学中天人合一的思想一脉相承。分析他不同时期画的鹰,我们可以发现都与其当时的创作心态和审美理想密切相关。李苦禅为我们创造出他心目中大鹏的雄强,传达出迥异于古人的气吞山河的豪放气象。他笔下“一洗万古凡羽空”的雄鹰形象,是其坚强不屈人格的写照。

值得一提的是,李苦禅擅长创作鸿篇巨制的绘画,这些作品气势磅礴,洒脱奔放,具有大气、豪迈的艺术风格,充分展现出二十世纪中国大写意花鸟画的崭新风貌。他在1981年创作了《盛夏图》,画面粗犷大气,豪放壮阔,作品纵高368厘米,横长580厘米。这幅作品雄强的画面和浑厚的气度,以及笔墨语言的凝重古朴,都是他艺术创作高峰期的重要特征。他在画中自题:“国家日趋昌盛乃余之愿,祖国古称华夏,炎夏之季荷花盛开,乃作荷塘即景。”这充分表现了李苦禅自强不息的写意精神和深沉厚重的家国情怀。

可以说,李苦禅先生以一颗热爱天地万物的心,用自己的画笔描绘出多姿多彩的世间万物。他通过对大气象、大力度的阳刚之美的赞颂,传达出对时代的赞美、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祖国的期待。他笔下的鸟,早已不是自然界当中的普通鸟,而是承载了画家精神追求和审美取向,这些矫健有力的“大黑鸟”,活在每个美术爱好者的心里,也飞翔在广阔的天空中,它们歌颂着祖国的繁荣昌盛,期盼着祖国的美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