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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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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的种菜生涯

日期: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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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张鑫

饮食之事,众人皆有所欲,舞文弄墨、才华横溢的文人们也概莫能外。在一般人的印象中,重视吃食的人,多是会过日子的世俗人,而文人以笔墨丹青表达的清高世界似乎离口腹之欲比较远。然而,在北宋以来的诗文绘画中,蔬菜这一题材却受到别样的重视,元代以来蔬菜成为文人画的主流形式。管道升、沈周、钱选、恽寿平等画家都青睐于蔬菜,创作出不少描绘蔬菜的画作。

苏轼是我国古代文艺界的一颗耀眼明星,也是一位著名的美食家。他不仅喜美食、做美食,还亲自种菜。他的诗文很多都和菜相关,记录了日常生活,内容丰富、描写细腻,有的表达了对故乡生活的思念,有的表达了对万物的认识,有的则表达了对躬耕生活的推崇和亲身实践。欣赏苏轼有关蔬菜的诗文,不仅可以了解丰富多彩、趣味十足的蔬菜和美食知识,还可以感受他辗转不同地方时的内心情感,感悟其对自然草木的静观态度,体会其安于田园躬耕生活并乐在其中的豁达境界。

诗中百蔬香

苏轼对种菜一事兴趣极大,曾在诗文中写道:“细雨郊园聊种菜。”由此可见,他对耕种田园一事的偏爱。在他的诗文中,关于蔬菜的诗词有很多。据不完全统计,他的诗词中直接出现“菜”字的有三十多首;出现“笋”字的有六十多首;出现“瓜”字的有三十多首;出现“韭”字的有十几首;出现“葱”字的有近二十首;出现“姜”字的有三十多首。此外,“柿”“豆”“椒”“椿”“芋”等字眼也常常出现,翻看《苏轼全集》,你会发现“文豪爱田事,诗中百蔬香”。

苏轼于徐州任上,曾写过一首《春菜》,诗云:“蔓菁宿根已生叶,韭芽戴土拳如蕨。烂烝香荠白鱼肥,碎点青蒿凉饼滑。宿酒初消春睡起,细履幽畦掇芳辣。茵陈甘菊不负渠,绘缕堆盘纤手抹。北方苦寒今未已,雪底波棱如铁甲。岂如吾蜀富冬蔬,霜叶露牙寒更茁。久抛菘葛犹细事,苦笋江豚那忍说。明年投劾径须归,莫待齿摇并发脱。”

苏轼因目睹春菜而生发思乡之情,在诗中描写了蔓菁、韭菜、青蒿、葛根、香荠、白鱼、凉饼、茵陈、波棱、苦笋、鲙缕、江豚、酒等食物和饮品。品读这首诗,我们似乎能闻到蔬菜的清新之气正溢出纸张,扑鼻而来。

苏轼在诗文中展现了自己渊博的植物学和蔬菜学知识,对这些蔬菜的描写不是知识堆叠和信息罗列,而是有独特体会和情感表达。在《春菜》中,他调动自己的多种感官,生动传神地刻画出蔬菜的样貌特征,笔墨之间饱含深情。好友黄庭坚与他唱和,写有《次韵子瞻春菜》一诗,诗中有“万钱自是宰相事,一饭且从吾党说”的句子,这里的“党”并非同党,而是指喜欢蔬菜的同道。

此中有真味

苏轼不仅喜欢食菜,还喜欢种菜,懂得蔬菜中的“真味”。晚年被流放岭南时,他在诗中回忆:“我昔在田间,寒庖有珍烹。常支折脚鼎,自煮花蔓菁。”正是少年时代在田间地头的种菜生活,使得他在颠沛流离的谪居生活中始终怀有心头慰藉。人生之路跌宕起伏,他经历了宦海浮沉,感受了人间百味,感叹“中年失此味,想像如隔生”。

苏轼在写《春菜》后的第二年,因乌台诗案差点死于狱中,后获恩赐,以戴罪之身出任黄州团练副使。被贬黄州第三年的寒食节,他写下著名的《黄州寒食诗帖》,诗中描写了当时的生活境遇。“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在这种孤苦凄凉的境遇中,他始终想念着家乡味道,让朋友元修寄来一种老家的蔬菜籽,在开垦的东坡上随意播撒,期盼家乡蔬菜在黄州扎根生长。因为担心用匣子装蔬菜籽影响出芽,他还特意嘱咐友人,一定要用透气的布囊装。对他而言,看似微不足道的蔬菜籽,无异于家乡独有的璀璨明珠。元修曾说:“使孔北海见,当复云吾家菜耶。”他便向当地人说,这种菜叫“元修菜”。

他在给元修的诗中细致描写了野豌豆的生长特征和烹饪方法,寻常的野菜在他笔下变得摇曳多姿、娇嫩可爱。

晚年,苏轼被流放到海南儋州,依然葆有在黄州时对真味的体会。在儋州,他无法享受酒肉充足的生活,只能吃自己种植的蔬菜。他感受到了“味含土膏,气饱风露”,品尝到了来自泥土和大地的纯真之味。苏轼不执着于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而能安贫乐道,旷达潇洒,于平淡中感受蔬食的真味。无论他过什么样的生活,身处什么样的环境,都能从中体悟生活乐趣。

小园有别趣

对苏轼来说,平凡的蔬菜不仅是重要的食物,还凝结着对故乡的思念,观察蔬菜生长的过程能带来无穷乐趣。二苏入仕之前,曾在东京怀远驿旁经营着一块小圃,即南园。在南园内,他们种植了野菊、萱草、牵牛花等花卉,葡萄、石榴、芦笋等蔬果,当然少不了“不可一日无此君”的青青翠竹。苏轼喜爱这处小园,时常漫步花间竹下。他曾写道:“煌煌帝王都,赫赫走群彦。嗟汝独何为,闭门观物变。微物岂足观,汝独观不倦。牵牛与葵蓼,采摘入诗卷。吾闻东山傅,置酒携燕婉。富贵未能忘,声色聊自遣。汝今又不然,时节看瓜蔓。怀宝自足珍,艺兰那计畹。吾归于汝处,慎勿嗟岁晚。”

这首诗的诗眼为“微物岂足观,汝独观不倦”。对苏轼来说,这处小园不仅是赖以居住的场所,更是可以“闭门观物变”的心灵栖居地。观物变,何为“微物”?在苏轼看来,园中的飞鸟爬虫、野花野草都是微物,自然界的一草一木每天都是新的,这些变化或许别人并不在意,因为大家各自有“更重要”的事。可他却对之认真观察,记录下红紫色牵牛花朵上的露珠、向日葵倾斜的花盘、红蓼在风中舞动的芳姿、瓜蔓在阳光下的微微颤动……沉迷其中,“独观不倦”。

苏轼不仅能从花木蔬果的生长变化中感受到无穷乐趣,还能感受到丰富哲理。在《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其二中,他以常情视角写万物盛衰:“荒园无数亩,草木动成林。春阳一已敷,妍丑各自矜。蒲萄虽满架,囷倒不能任。可怜病石榴,花如破红襟。葵花虽粲粲,蒂浅不胜簪。丛蓼晚可喜,轻红随秋深。物生感时节,此理等废兴。飘零不自由,盛亦非汝能。”

诗中,苏轼以园中草木为对象,表达了对自然和人生的深深思考。他描绘荒芜景象,草木丛生,暖阳照耀下,美丑自矜,这似乎暗示人生无常和世事变迁。接着,他笔锋一转,把镜头对准园中草木,描写在岁月变迁中的变化。葡萄虽然挂满支架,但因粮仓倾倒,无物支撑而倒下;石榴花虽然红艳动人,但病中的残花像破烂的衣襟;葵花虽然花朵明亮、灿若烟霞,但盛开时花蒂较短,不能簪于头上;蓼花在夜晚盛开,颜色轻红,恰到好处,可是随着秋意渐浓,颜色也会越来越深红。这些描绘饱含着他对生命短暂、世事无常的感慨。

苏轼每日与园中蔬果草木为伴,小园成为安顿心灵之所。对于此时的他而言,蔬果肆意生长的小园是精神的庇护所。他忙于“种树穿池”的生活,操劳和疲惫换来心灵的安宁。

依旧却躬耕

苏轼一生跌宕起伏,饱经磨难,元丰二年的乌台诗案无疑是他为官生涯中的一次重大转折。到达黄州后,四年的躬耕生活让他对菜味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

苏轼在黄州的第二年,黄州太守徐君猷把五十亩旧营地拨给他耕种。耕地在距离黄州府东边一百多步的地方,荒废已久。这时刚巧碰上大旱,苏轼带领亲友开垦荒地,花费了很多精力。为了纪念此事,他写下著名的《东坡八首》。

苏轼对这片坡地进行规划设计,在低处种稻谷,高处种麦子,田间地头种植桑树、栗树、枣树、松树、柳树,此外,他还专门开辟了一个菜园,种植蔬菜。在他的经营下,东坡上不仅有蔬果粮食,还有园艺花卉。后来,他在给杨元素和堂兄的信中分别写到栽种苹果树以自娱,在种植蔬果中聊以忘老。由此可见经营东坡的活动于苏轼而言已经成为一种精神寄托。东坡的耕地不单是提供蔬果的场所,也不仅是赖以居住的场所,更是身心安顿之地、灵魂栖息之所。

他还在荒地上建了雪堂,专门写下《雪堂记》纪念此事。雪堂前有细柳、水井,西边有微泉,堂下种有大冶长老桃花茶、元修菜、何氏丛橘,四周有松柏、枣栗、桑榆。这看似平淡无奇的雪堂,不仅是他悠游赏花之所、“隐几昼瞑”之处、拄杖盘桓之地,也是躬耕种菜之圃。从早年看到蔬菜生长而感叹韶光易逝、年华易老,到如今将种菜视为“聊以忘老”的方式,苏轼经历的不仅是年龄变化、阅历增加,更是于世事变幻中对人生的深度思考。他在平凡的劳作中理解了生活本义,摆脱了世事羁绊,感受到了陶渊明笔下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