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刚
苦夏之苦,大抵没有几块西瓜排遣不了的。若还不够,那就再多来几块,直至那红艳艳的瓜瓤、甜蜜蜜的汁液,将扰心的汗津津、黏糊糊暂时驱散,撑得肚皮滚圆,撂在沙发上乐享凉意悠然,才算解了暑气。
西瓜是夏天的标配,没了西瓜,夏天便没了灵魂。只有在夏天,西瓜才有真正的西瓜味儿,才有吃瓜的爽利与乐趣,绝非冬天那生硬寡淡的不时之瓜可比。
老树曾作打油诗:“天气着实真热,提刀宰一西瓜。吃个淋漓痛快,胜过总是看花。” 寥寥数语,道尽吃瓜的畅快。刀不是拿的,是提的;瓜不是切的,是宰的。那侠气、霸气表象下的美气、爽气,尽显无遗,却也道出西瓜挨宰的宿命。我非常佩服老树遣词造句的功夫,后来也常俏皮地引用:“来吧,提刀宰西瓜!” 话一出口,后背似乎已丝丝发凉,暑气先消了三分。
话说,这待宰的西瓜能滚上寻常人家的案板,实属不易。
就眼皮底下这枚碧绿硕大的西瓜,能与我相见,怕是已历经了几千年的辗转繁衍。不知哪代西瓜种子从非洲沙漠被携带至欧洲,又到了玉门关外,开枝散叶,又不知哪代种子经陆上或海上丝绸之路传入九州大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一步步成为夏日清热消暑的瓜果之王。更不必说那些精心培育的黑皮、黄瓤、无籽等新品种,与它们的缘分,当真不浅。
从一粒瓜种植入大地,到一枚西瓜滚进市场,瓜农的辛苦虽不可得见,但分明已悄然融注在成色十足的爽甜里。单说看瓜,鲁迅用文字再现了少年闰土看瓜刺猹的机智勇敢,可实际看瓜更多是暗夜瓜棚下的冷清寂寞。虽说有星光、虫鸣、蛙声为伴,但离家居于田野,还要与蚊虫、窃贼斗法,总归有些无奈。待数十日后瓜熟蒂落,车载入市,当是对这份辛苦最大的安慰。
于是,无论西瓜的原主人是谁,当下的卖家是谁,我都对一枚西瓜心生敬畏,知其来之不易。挑瓜时,也自会慎重些:一看,形圆、蒂绿、纹显,得是高颜值;二摸,光滑、圆润、细腻,得有好手感;三敲,“嘭嘭”声沉稳带微振,得藏真内涵。初判是好瓜,仍会听听卖家老王笃定的自夸:“保证又沙又甜,不沙不甜不要钱!”见我犹疑,他提刀在瓜面随意划个三角,刀尖扎下,拽出沙酥颤悠的瓜条递上,看过尝过,再塞回瓜身,得意地说:“我就说嘛,这瓜保熟。”我也暗自得意,又挑得一枚好瓜。
如此好瓜,草草宰了总觉草率,如果带点仪式感多好。
若在农村,我愿意将瓜搁进地窖,放上半天或者一天,借自然之力降温至冷凉清爽。可暑热难耐时,往往等不及,便用绳系住瓜袋,沉进井中或河里,或者干脆打一桶凉水,将瓜泡进去,冰镇个把小时,取出时已然透心凉。若在城里,只能借助冰箱之力,可我总觉得那股子冰劲儿有些煞人,不甚喜欢。
冰镇西瓜的空当,得先准备好刀。在我的记忆中,忙碌的母亲常会随手提菜刀宰瓜,结果瓜块儿难看不说,甘甜中还常掺杂着葱姜蒜的味道,甚至会有油腻的味道,真是大煞风景。故而,我每次宰瓜前总会备好一把水果刀,用流水冲洗干净,自然晾干,确保切出的瓜块原汁原味,不串味儿。
瓜再好,一个人吃也只是吃个寂寞。或许西瓜生来就有乐于分享的美德,不然何必长那么大个儿?我虽然不爱做按人头分瓜的算术题,但总爱招呼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瓜。我提刀宰西瓜,众人围坐观瞧、分食,其乐融融,或者分给邻居一盘,以小小瓜块为媒,收获邻里和睦,这滋味不也很甜吗?
瓜已凉,刀已备,人已齐,我便提起刀宰瓜。我自认为刀法不精,更不会什么花招,只会刀起刀落“咔”的一声腰斩,再迅速切成片。我有强迫症,总会在习惯“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的环节里尽量切得均等,再规整地码在漂亮的盘子里,让美食与美器相映成趣。看着大家一片接一片大快朵颐,吞汁、吐籽,周遭瓜香四溢,笑声飞扬,我吃得也格外舒爽。家庭聚会如此,朋友小聚也如此,我乐意当宰瓜的暖男屠夫。
在我家,吃西瓜有点尴尬。我钟爱切薄片儿细品,一口一口吃到红瓤尽去,慢慢回味顾逢 “破来肌体莹,嚼处齿牙寒”和文天祥“下咽顿除烟火气,入齿便作冰雪声”的绝妙,可闺女偏爱抱着半个西瓜,将小勺插入瓜瓤,顺时针或逆时针旋个圈儿,舀出圆球送入口中,作陶醉状,接着再旋。她其实想吃最甜的瓜心儿,剩下的全归我。妻子更奇葩,从小不吃西瓜,嫌吐瓜籽麻烦。我曾乱刀切块,挑净籽,榨成汁,她又说看见红色的西瓜汁头晕。这是什么情况?我只好调侃她,无福消受夏日里圆滚滚的世间尤物。
市井里的西瓜,绝对是夏日的温度计。从粉墨登场到掀起高潮,再到适时隐退,它始终关联着人们的味蕾。这不,路过胡同口,看见数人正在暑气蒸腾中挑瓜,我也凑上前抱了一个回家,准备晚饭后“提刀宰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