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应峰
儿时的雨天,世界被洗成一幅水墨长卷。祖父的坐墩笨拙地靠在火塘一侧。他坐在那儿,摩挲着磨得发亮的书角,将《西游记》里九九八十一难说得活灵活现。孙悟空挥动金箍棒的画面,在雾气氤氲的玻璃窗上跃然欲出。那一刻,泛黄的书页成了魔镜,让我窥见另一个时空。
上小学后,课本上那些规整的文字,像遥远星球传来的密语。我试着用铅笔临摹书中的花朵,却怎么也画不出它们鲜活娇羞的模样。家中抽屉成了秘密花园,藏着用牛皮纸包好的《青春之歌》,每晚临睡前,我都要掏出翻上几页,直到灯花闪烁滑落。
大学图书馆里,我邂逅了《巴黎圣母院》。哥特尖顶的线条在指尖流淌,卡西莫多敲钟的手似乎能穿过纸背。停电的夜晚,手电筒光柱里飘着灰尘,我分明看见爱斯梅拉达的裙摆在烛火中摇曳。有同好者闲聊时提到卡西莫多,我的眼睛突然就湿润了,只因那书页里的钟声,如此清晰地在生命深处回荡。
城市边缘的旧书店,爱晒太阳的老板娘,脚边的猫,蜷在《诗经》上打盹,它偶尔用爪子拨拉几下周边的草叶。其时,我买了《红楼梦》全集,发现扉页里夹着张泛黄的车票,后来得知那是老板娘送儿子上大学的回程票。谁能说得清呢?那一天竟是母子最后一次并肩踱步的日子。
只要是长假,我的最爱,是坐在阳台上读书。《瓦尔登湖》里的湖水在玻璃窗外化作雨幕,梭罗的独木舟成了晾衣竿上摇晃的湿毛巾。我偶尔也用木炭在墙上临摹竹影,像王维那样在方寸间经营山水。那个春天,读书有了仪式感,每个字都长出了新芽。
读到赫拉巴尔的《过于喧嚣的孤独》,书中那位在废品站工作的老人,三十五年用压碎机处理书籍时的悲悯,常让我停下敲键盘的手。有一次走在路上,看见有人在垃圾桶里焚烧书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火焰里《百年孤独》被烧焦的边角,让我突然想起书里那句:父母是无法了解的,他们只知道怎么生孩子,却不知道怎么养孩子。
线装书总是别具一格的。《浮生六记》的线头总爱勾住手指,像沈复牵着芸娘的衣襟。某次修补书页时,发现书籍中夹着张剧院票根,我想,这是前主人的。后来得知,那个日子正是现代京剧《白毛女》首演日。跨越时空的相遇,让我确信书页里的每道褶皱,都藏着未完成的故事。
书房窗台上,青瓷笔洗养着铜钱草。在小视频中看人抄写《兰亭序》,铜钱草的草叶便会在眼前漾起涟漪。王羲之感叹死生亦大矣时,是否也有如此这般的感知?雷雨大作之夜,我读懂了李商隐巴山夜雨涨秋池的怅惘。原来,所有文字的密码,都藏在生命与自然的共振里。
宜于绘事的毛笔,吸饱水墨时,总让我想起《瓦尔登湖》里的湖水。梭罗说湖是大地的眼睛,而我写的每个字,都是在为自己的生命开窗。那是人心之间的桥梁,可以让人去往更远的远方。
书房窗外,星河滚烫。透过窗棂的月光,此刻与台灯的光影奇妙重叠。指尖在键盘敲击,那是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总在心的方向流淌。
晨光穿过帘隙,《红楼梦》上那只玉带蝴蝶,让我明白了曹雪芹的苦心。那些尘世里的嬉笑怒骂,终将化作书页间的寂静回声。而我们读过的每本书,都将成为生命护照上的印章,无论我们漂泊何方,打开它们,就能找到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