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续坤
“半湿半晴梅雨道,乍寒乍暖麦秋天”,时维六七月之间,江淮流域经常会出现一段持续时间较长的阴沉多雨天气。此时,雨水较多,器物容易发霉,故称“霉雨”,又值梅子黄熟之时,亦称“梅雨”或“黄梅雨”。
关于梅雨,史籍多有记载。《初学记》引南朝梁元帝《纂要》曰:“梅熟而雨曰梅雨。”汉代应劭在《风俗通》中说:“五月有落梅风,江淮以为信风。又有霖霪,号为梅雨,沾衣服,皆败黦。”宋代陈岩肖在《庚溪诗话》中如此定义:“江南五月梅熟时,霖雨连旬,谓之黄梅雨。”明代徐应秋在《玉芝堂谈荟》中写道:“芒后逢壬立梅,至后逢壬断梅。”
在过去以农耕为主的时代,对帝王和农民来说,梅雨是不请自来的喜雨。唐太宗李世民在《咏雨》中写道:“和气吹绿野,梅雨洒芳田。新流添旧涧,宿雾足朝烟。雁湿行无次,花沾色更鲜。对此欣登岁,披襟弄五弦。”雨水能够促使麦子迅速成熟,水稻拔节分蘖,水果增实添汁。梅雨可谓及时雨,是美甘霖。南宋袁燮对连绵不断的梅雨和潮湿闷热的天气没有抱怨,他认为这样恰恰能使庄稼茁壮成长,其《梅雨》诗云:“江乡梅熟雨如倾,茅屋低头困郁蒸。小小闷人人莫厌,解教禾稼勃然兴。”无独有偶,与袁燮同时代的戴复古亦吟道:“苔榻有泥妨客坐,稻田足水慰农心。老夫已作丰年想,鼓腹思为击壤吟。”
有喜就有悲,潮湿天气容易引发霉变现象,影响人的心情。唐代刘禹锡在《浙东元相公书叹梅雨郁蒸之候,因寄七言》中写道:“平湖晚泛窥清镜,高阁晨开扫翠微。今日看书最惆怅,为闻梅雨损朝衣。”古代的衣裳,尤其官服朝服,绝对是贵重的礼仪服饰,一般都会精心保管,不承想浙江的梅雨天气如此厉害,诗人发现衣箱里的朝服被霉坏了。白居易在《感情》中也表达出同样的心情:“中庭晒服玩,忽见故乡履。昔赠我者谁,东邻婵娟子。因思赠时语,特用结终始。永愿如履綦,双行复双止。自吾谪江郡,漂荡三千里。为感长情人,提携同到此。今朝一惆怅,反覆看未已。人只履犹双,何曾得相似。可嗟复可惜,锦表绣为里。况经梅雨来,色黯花草死。”诗人将物品进行晾晒时,发现鞋子上面所绣花草已经霉坏了,这是何等的伤感。
那么,在梅雨时节能否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呢?且看宋朝赵师秀的《约客》:“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与人约会而久候不至,难免焦躁不安,这大概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事。诗人的这首诗将此种情致写得深蕴含蓄、余味曲包。
这是一首别致新颖、含蓄隽永、耐人寻味的小诗。阴雨天气里,最惬意莫过邀上三五好友,喝茶下棋、谈经论道。掌灯时分好友迟迟未到,诗人只好自己敲着棋子,对着灯花发呆,虽然无所事事,但乐在其中。
南宋陆游笔下的梅雨时节亦颇为美好:“梅雨初收景气新,太平阡陌乐闲身。陂塘漫漫行秧马,门巷阴阴挂艾人。白葛乌纱称时节,黄鸡绿酒聚比邻。掀髯一笑吾真足,不为无锥更叹贫。”新雨刚过,空气清新,池塘水满,禾苗青青,在这美好时光里,诗人身穿舒适的衣服与邻居欢聚一堂,难得逍遥自在。人生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心胸豁达,知足常乐,无忧无虑,潇洒度日。
需要指出的是,在所有写梅雨的诗词中,最具特色的当数苏东坡的《舶趠风》:“三旬已过黄梅雨,万里初来舶趠风。几处萦回度山曲,一时清驶满江东。惊飘蔌蔌先秋叶,唤醒昏昏嗜睡翁。欲作兰台快哉赋,却嫌分别问雌雄。”此诗不仅描写了梅雨时节的气象特征,还把季节现象与季风联系了起来,诗前有引言:“吴中梅雨既过,飒然清风弥旬,岁岁如此,湖人谓之舶趠风。是时海舶初回,云此风自海上与舶俱至云尔。”可以说,苏东坡既是著名文学家、书画家、美食家,同时也是颇具人文情怀的气象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