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
刘长卿,字文房,自小生活在洛阳,是唐代诗人,开元二十一年(733年)进士及第。他在担任睦州(今浙江建德梅城)司马期间,与严维、皇甫曾、秦系、章八元等诗人来往甚多。建中元年(780年),刘长卿迁任随州(今湖北随州)刺史,世称“刘随州”。
刘长卿是大历年间诗人中的杰出代表,有《刘随州诗集》传世。其代表作有《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新年作》《饯别王十一南游》《长沙过贾谊宅》等,作品以白描取胜。
一
“洛鲤伊鲂,贵于牛羊”,洛水里的鲤鱼与伊水里的鲂鱼味道极其鲜美,知名度不亚于江南的鲈鱼。
刘长卿的内心始终渴望宁静淡泊。他在南方时,与别人聊起洛阳美食,经常绕不开令人津津乐道的洛鲤和伊鲂。
刘长卿告诉别人,洛阳的美食远不止洛鲤、伊鲂。比如正旦时,人们会做胶牙饧、丝鸡、蜡燕、粉荔枝;上元节人们会酿鸡肉酒,做芋郎君、火蛾儿、玉粱糕、面蚕;寒食节人们会做杨花粥;乞巧节人们会做同心脍;重阳节人们会做迎凉脯与羊肝饼;到了腊月,人们会做脂花餤。
洛阳人家极好赏花,几乎家家户户都插花。花朝节当天,洛阳人喜欢采集花瓣制作花糕。洛阳人还喜欢饮茶,街上能见到茗铺。
刘长卿生活的时代,北方饮茶之风大兴。南方的茶叶顺着运河运到中原,深受百姓喜爱,城市“多开店铺,煎茶卖之,不问道俗,投钱取饮。其茶自江淮而来,舟车相继,所在山积,色额甚多”。
据说,当时富贵之家喜欢茗战,煎茶时要论茶品优劣之高下。刘长卿家里穷,他虽出身诗书门第,但到了父亲这代已经家道中落。他就算购了些茶,也只能加点儿盐调味。他曾在嵩山一边务农,一边读书,希望能够通过科举改变命运。
天宝年间,刘长卿在长安(今陕西西安)参加过多次科举考试,皆铩羽而归。他多么希望遇见一位伯乐,“君门献赋谁相达,客舍无钱辄自安”。
杜甫比刘长卿年长十几岁,当时早已是名满长安的大诗人。后来,刘长卿终于进士及第,只可惜那时大唐山雨欲来,他未来得及参加吏部关试,安史之乱就开始了。
刘长卿一路南下,来到润州丹阳(今江苏镇江)。不同于洛阳人家吃粟米、麦子,江南人家主要吃稻米,江南地区每年都会向朝廷进贡香粳与糯米。润州是当时的十大望州之一。这里土地肥沃、水域广阔,练湖里长满了茭白、莼菜、菱角、芡实等植物,还养着大量的龟、鱼、鳖、蛤蜊。丰饶的物产不仅供应着江南多个州,甚至能满足江淮百姓需求,“大江具区惟润州,其薮曰练湖。幅员四十里,菰蒲菱芡之多,龟鱼鳖蜃之生,厌饫江淮,膏润数州”。
此外,润州的绫罗绸缎居多,如衫罗、水纹绫、方纹绫、鱼口绫、绣叶绫、花纹绫都是珍贵的贡品。润州的鲈鱼可不比洛鲤、伊鲂逊色,据说,长安城里正宗的金齑玉脍就是用江南鲈鱼制作的。这里的人爱吃各种各样的鲊,他们夏季常用莲花制作的碧芳酒和用羊酪腌制的含风鲊待客。
至德元年(756年),刘长卿被授予长洲尉,不久又调任海盐(今浙江海盐)令。海盐这地方盛产海盐,他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此地,就入狱了,后来被贬为潘州南巴(今广东电白)尉。
听说,刘长卿之所以被贬到那么远的地方,是因为他每每与长官看法不同时,非得争个高低,“长卿有吏干,刚而犯上,两遭迁谪,皆自取之”。
二
上元元年(760年),刘长卿在赶赴岭南途中遇到了李白。当时,李白遇赦放还,刘长卿丝毫不掩饰对他的敬仰之情,临别之际赋诗一首:“江上花催问礼人,鄱阳莺报越乡春。谁怜此别悲欢异,万里青山送逐臣。”
刘长卿在鄱阳(今江西鄱阳)遇见过一位叫陆羽的后生,这个年轻人一心钻研茶道。那时,陆羽要外出学习茶艺,大家都觉得他不务正业,唯有刘长卿对其大加赞赏。
刘长卿在隆冬时节南下,到达南巴。他不适应当地风俗,倍感孤独,仿佛能与自己为伴的只有猿猴与江柳,“岭猿同旦暮,江柳共风烟”。
若是在洛阳,正月里是吃丝鸡、蜡燕、粉荔枝、火蛾儿、面蚕的时候。可在南巴,人们吃得最多的是牡蛎与海鱼。
南巴人还喜欢嚼槟榔,他们说嚼槟榔能抵御瘴气,“先以槟榔着口中,又扶留长寸,古贲灰少许,同嚼之”。
岭南也有令刘长卿眼前一亮的食物。比如椰子,当地人把椰子摘下来之后开个小口,随后用竹管吸吮,味道甘甜。这里的人还用椰子酿酒,味道真不错。
说起酒,这里的人家生下女孩后,会专门为孩子酿造美酒,等冬天池塘水枯时,将酒盛在酒罂中,密封,埋在池塘岸边。等女孩长大后出嫁时,家人便在岸边挖个缺口把池水放走,将当年埋藏的酒罂挖出,用此酒待客。这种酒被当地人称为“女酒”。在刘长卿的印象中,类似的习俗在江南也有,“候女将嫁,因决陂水,取供贺客。南人谓之女酒”。
在南巴,最令人期待的还是荔枝和龙眼。越中也有荔枝,刘长卿记得明州鄞县(今浙江宁波)和蜀中每年都会向朝廷进贡盐渍荔枝,江南人将盐渍荔枝称为“鄞荔枝”,“东川每岁进浸荔枝,以银瓶贮之,盖以盐渍其新者,今吴越间谓之鄞荔枝是也”。
当地百姓对刘长卿说:“少府休急,等到夏天,潘州的荔枝就熟了。我们潘州不仅有寻常荔枝,还有无核荔枝,果肉白度胜过雪白的肌肤,味道胜过蜂蜜。”
刘长卿盼望着北归,也盼望着荔枝成熟。可他没等到荔枝成熟,就获得赦免。回到江南后,他前往苏州,朝廷派出使者对他的案件进行重新核判。
三
大历二年(767年),刘长卿去往京城长安。他本有机会成为京官,可因为性子直,又惹了麻烦,没多久被外派担任转运使判官,知淮西鄂岳转运留后。
大历九年(774年),他与新任鄂岳观察使吴仲孺发生矛盾,被诬陷,贬为睦州司马。司马是个闲职,他内心失落,好在家人一直跟在他身边,“异乡流落频生子,几许悲欢并在身”。
刘长卿与寓居浙中的诸多名流都有交往,比如李季兰(李冶)。刘长卿称她为女中诗豪。李季兰是陆羽养父之女。那时,陆羽编著了《茶经》,隐居在湖州。
刘长卿听人说,湖州刺史李季卿召见过陆羽。当时,陆羽没多想,带着茶具就去了。李季卿见陆羽穿着粗布衣裳,心想喝茶乃高雅之事,一个田舍汉?怎会懂茶?于是,他连礼也懒得行。陆羽回去后,觉得自己受了侮辱,写了一部《毁茶论》。
刘长卿再次见到陆羽时,向其请教饮茶之道。陆羽对他说:“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
刘长卿告诉陆羽,在他任职的睦州有一种鸠坑茶。可陆羽却说,鸠坑茶味道太薄,算不得上品。刘长卿又列举了许多当世名茶,如峡州(今湖北宜昌)之碧涧、岳州(今湖南岳阳)?之含膏、夔州(今重庆奉节)之香雨、婺州(今浙江金华)之东白、洪州(今江西南昌)之白露等。
“湖州顾渚之紫笋乃茶中之极品。”陆羽笑着说。
分辨茶好与不好有诀窍,“野者上,园者次;阳崖阴林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牙者次;叶卷上,叶舒次。”陆羽说。
陆羽的泡茶流程格外细致,光是茶具就有籝、甑、杵臼、规、承、芘莉等十余种。连泡茶之水也有讲究,以山水为上等,江水为中等,井水为下等。江水泡茶,要选远离人烟的江水。井水泡茶,要选经常有人汲取饮用的井水,“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
陆羽还说,别看茶饼不大,可制作起来十分辛苦,好茶必须在每年二到四月的晴天采集,经过蒸、捣、拍、焙、穿、封等多道工序,才能制成。饮茶有九难,一是采摘制作,二是鉴别茶叶,三是选择茶具,四是掌握火候,五是挑选水质,六是炙烤茶叶,七是碾碎茶叶,八是煮茶,九是品饮。煮茶有三沸,每一沸只能煎煮合适的茶。当水到达三沸时便老了,不适合泡茶。
分茶时,每只碗中的泡沫得均匀分布。这些泡沫是茶的精华所在,薄的叫“沫”,厚的叫“饽”,细轻的叫“花”。陆羽还告诉刘长卿,在建州(今福建建瓯)有一种茶百戏,茶博士能用清水或茶水泡沫,在茶汤表面绘出各式各样的图案。
陆羽认为饮茶应保持茶的本味,最多只加入适量的盐调味即可,可时人饮茶爱加入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等香料。他的看法与刘长卿大致相同。
建中元年(780年),刘长卿迁随州刺史。到任没多久,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占据随州,他再次逃往江南,在淮南节度使杜亚幕府寄身几年。晚年时,他虽然常常回想起旧园风景,但没能再回到洛阳。贞元六年(790年)前后,年过花甲的刘长卿在江南病逝。
刘长卿自称“五言长城”,他的诗中以五言最多。由于他的大部分作品写于安史之乱后,所以后人将其视作中唐诗人。也有一些人将他视为盛唐诗人,刘长卿又何尝不想生逢盛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