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师一三四团三连棉田里,一台装有北斗导航系统的大马力播种机精准完成铺设地膜、滴灌带和精量播种作业(资料图片)。近年来,一三四团在近40万亩棉田里推广使用加厚高强度地膜,从源头上减少“白色污染”对土壤的危害。 雪峰 刘雪艳 摄
在阿拉尔沙海节水应用技术服务有限公司滴灌带生产车间,工人忙碌作业(资料图片)。该公司是一家农用地膜和滴灌带生产、销售、回收再利用企业,在帮助农户降低生产成本的同时,有效减少了“白色污染”,助力农业绿色高效发展。 兵团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洋 通讯员 冯俊 摄
新疆农垦科学院“回收地膜再利用关键技术研究与示范”项目团队成员进行膜杂分离试验(资料图片)。该团队首创农田残膜污染闭环治理装备系统,成功构建“地膜机械化回收—回收地膜干法清理制粒—复合材料加工”技术体系,为“白色污染”治理提供了一条可借鉴可复制的技术路线。 (新疆农垦科学院机械装备研究所 提供)
●农民日报记者 李丽颖 见习记者 庞维双
地膜,作为农业生产的重要帮手,其作用堪称农田的“生态调节器”,能有效提高地温、保持土壤水分,还能抑制杂草生长,为农作物生长创造良好条件。
然而,传统农用地膜主要原料为聚乙烯,在大自然中难以完全降解,若不及时回收,破碎残膜如同地下“塑料网”,影响作物根系生长和水肥运移,那些随风飘散的地膜碎片更成为乡村生态的痛点。当废旧地膜残留对生态环境的不良影响与增产需求形成矛盾,地膜如何实现“绿色重生”?带着这个问题,记者走访多地,试图在“生产—使用—回收—再利用”的全链条中,寻找破解地膜残留的有效方案。
源头把控:从“薄”到“厚”
从源头抓起,是解决地膜残留污染的关键一步。
根据国家强制性标准《聚乙烯吹塑农用地面覆盖薄膜》(GB13735-2017)及《农用薄膜管理办法》规定,地膜生产、销售需符合相关要求。“国家标准的地膜厚度为0.01毫米,大于此厚度的地膜为加厚高强度地膜,其拉伸强度高、抗撕裂性能强,使用时不易破损,能有效抵御风吹、雨淋、日晒等自然因素侵蚀,具有良好的保湿护土效果。此外,回收时不易碎裂,便于机械或人工捡拾回收,可显著提高回收率,减少残留污染。而厚度小于0.01毫米的非标地膜,不仅易破裂,保温保湿以及抑制杂草等效果差,而且回收难度大。”农业农村部农膜污染防控重点实验室主任刘勤介绍。
然而,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农田中普遍使用的多是厚度不足0.01毫米的薄地膜。为了加快推进加厚高强度地膜的应用,自2022年起,农业农村部联合财政部等相关部门,在河北省、内蒙古自治区、山东省、甘肃省等重点地膜使用区域,系统部署并实施了地膜科学使用与回收专项行动。2024年,两部委进一步深化试点工作,在甘肃重点推进1300万亩加厚高强度地膜的示范推广。
“我省加厚高强度地膜推广面积从2022年的927万亩将增加到2025年的近1700万亩,以平均每亩30元的标准对使用加厚高强度地膜的农户进行补贴。”甘肃省农业生态与资源保护技术推广总站站长何伟介绍,超薄地膜的大量使用是造成地膜残留污染的主要原因,推广使用加厚地膜无疑是从源头解决污染问题、提高废旧地膜回收率的治本之策。
在敦煌市肃州镇姚家沟村,种植户张生和妻子种植了3500亩机采棉花。“我自2023年以来,每年都使用加厚高强度地膜,与普通薄地膜相比,增温保墒效果好,出苗保苗率高,防风压草效果也不错,能有效增加棉花的产量。”张生感慨,“地膜残留在地里不捡拾会影响作物生长,加厚高强度地膜使用后,机械捡拾更加方便、干净,效率还高。”
目前,除甘肃以外,还有内蒙古、新疆、湖北、山西等省区也在积极引导和鼓励农民使用加厚高强度地膜,逐步替代传统的超薄地膜。各地政府不仅提供财政补贴以降低农民使用成本,还通过举办培训班、现场演示等方式,强化农民对加厚高强度地膜优势的认知,提升其使用技能。这一系列举措,正推动着地膜从“薄”变“厚”,为农田地膜残留治理奠定了坚实基础。
科学使用:减少地膜残留
除了确保农户使用加厚高强度地膜以外,内蒙古等地从种植端发力,通过创新种植技术与优化栽培模式,实现地膜使用量的科学调控。
巴彦淖尔市河套灌区创新研发的“大根茬类作物地膜减量膜侧种植技术”颇具代表性。该技术将传统“膜上种植”改为“膜两侧种植”,地膜宽度由70厘米缩减至55厘米,在保障作物不减产的情况下,减少用膜量20%以上。
巴彦淖尔市农牧业科学研究所资源环境与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助理工程师韩东勋介绍,配套的“膜侧精量联合播种机”可一次性完成土壤整形、施肥、滴灌带铺设、覆膜、膜侧精量播种、覆土镇压等多项作业,其独特的起垄设计还有利于雨水汇聚至作物根部,对增产起到积极作用。2024年该技术示范推广2000亩,辐射带动面积超万亩。
巴彦淖尔市农牧局耕保科科长班轶超介绍:“我们同步推广‘无膜浅埋滴灌’和‘一膜两用’相关技术,切实减少地膜使用量,推动农业绿色可持续发展。”2024年,全市推广“玉米无膜浅埋滴灌技术”1.72万亩;“玉米后茬免耕种植向日葵一膜两用”技术应用17.52万亩,该技术第一年种植玉米不回收地膜,节省回收成本,第二年种植葵花,亩均可减少地膜使用量约3公斤,有效降低地膜使用强度。
除了种植模式减量,有没有不用回收,还不影响产量,也不污染环境的办法?答案是有的,那就是全生物降解地膜替代普通地膜,其为解决地膜残留问题提供了新路径。
“全生物降解地膜主要以PBAT(热塑性生物降解塑料)、PLA(聚乳酸)等为原料,可在6个月到2年内被土壤微生物完全分解,变成二氧化碳、水及其他无机物,无需回收。”刘勤告诉记者。
内蒙古通过“优选示范+资金补贴+质量监管”的措施推进全生物降解地膜应用,近3年累计推广235万亩。乌海市立足工业发达、耕地面积小、覆膜面积小的特点,建立精确到户的地膜使用台账,采取资金补贴到户、统一采购发放物化补贴或社会化服务代理等方式,实现全生物降解地膜全域覆盖。乌海市农牧局副局长陈海啸指出:“使用降解膜替代普通地膜,可从源头上减少后端回收体系建设投入。相较于普通地膜需专门回收处理的流程,降解膜使用后可自然分解,无需额外回收体系支撑,既能降低人工、设备等运营成本,又能避免传统回收模式中可能出现的遗漏或处理不及时等问题,实现环保与经济的双重效益。”
近年来,全国多个地方采取一手抓加厚高强度地膜、一手抓全生物降解地膜的推广方式,积极推进地膜科学使用回收工作。但记者在走访的过程中了解到,推广使用全生物降解地膜还要面临不少“硬梗阻”。
一方面,全生物降解地膜成本较高,使用加厚高强度地膜的每亩成本是60至70元,而使用全生物降解地膜的每亩成本普遍要130至180元,成本约为加厚地膜的2倍,推广应用难度较大;另一方面,不同作物、不同地区以及不同种植模式对全生物降解地膜产品的规格和耐候期要求千差万别,多数生产企业还无法做到“一膜打天下”。对此,政府在加大补贴力度的同时,引导企业开展针对性研发,以提升产品适配性,加快全生物降解地膜推广应用。
高效回收:构建全链条体系
当新型种植技术和环保地膜在前端筑牢污染防控防线,完成使用周期的废旧地膜如何实现规范化处置?构建高效回收体系已成为打通地膜污染治理全链条的关键环节。
在甘肃民勤县三新村废旧地膜机械回收现场,技术人员杨志平指着地膜回收机介绍:“这台机器每小时能捡拾残膜8至12亩,效率是人工的10倍。”机械回收有效弥补了人工捡拾效率低、成本高、强度大的短板,通过“机械+人工”的回收方式,可实现90%的废旧地膜捡拾率。
捡拾后的废旧地膜如何处理?农户可将其交售至就近的地膜回收站进行集中处理。三新村通过村企联动保障回收体系运转,村上指定公益性共管共享人员负责组织协调,包镇回收企业履行回收责任,定期上门兑换、清运,形成“农户捡拾—以旧换新—定期转运”的工作闭环,确保废旧地膜日产月清、及时转运。
放眼全省,甘肃省在废旧地膜回收环节,依托省级财政农业生态环境保护补助资金,通过“以奖代补”方式扶持全省68个县区的废旧地膜回收加工企业、网点。目前,全省建有废旧地膜回收利用企业133家、回收站1671个,实现主要覆膜乡镇全覆盖,构建起“县有加工企业、乡有回收网点、村有堆放场所”的三级回收利用体系。
走进内蒙古乌兰察布市丰镇市黑土台镇废旧地膜回收站,场地上堆着大量用编织袋装好的废旧地膜。“这是村民拉过来的废旧地膜,部分已经运往回收加工厂了。”丰镇市农牧局副局长温云宝向记者拿出了一本台账,上面清楚地记录着时间、村庄、姓名和地膜重量。当地实行“以旧换新”政策,村民可用7公斤旧地膜兑换0.5公斤0.012毫米加厚高强度地膜。目前,丰镇市9个乡镇建成10个封闭式废旧地膜回收站,2024年回收地膜3154.32吨,回收率达90.87%。
巴彦淖尔市杭锦后旗农牧和科技局耕保股股长白洁告诉记者,在杭锦后旗,通过“机械作业+人工捡拾”离田的残膜,会送往就近的回收站或者巴彦淖尔川能环保能源有限公司,该公司提供每吨70元的转运补贴。此外,该旗还在道路、沟渠等公共区域,充分发挥公益性岗位作用,吸纳贫困户、低收入人群组建残膜捡拾队伍,并在蒙海镇试点,按每三轮车(约200公斤)残膜30元的标准给予现金补助,既有效解决了公共区域残膜清理难题,又拓宽了困难群体的增收渠道。
各地通过“机械回收提效率—三级网络建体系—政策创新激活力”的组合拳,正在构建覆盖“田间捡拾—定点回收—加工利用”的全链条地膜回收体系,为破解农田地膜残留提供了可复制的实践方案。
变废为宝:多元资源化利用
当最后一茬农作物完成收割,被回收的废旧地膜并未走向废弃,而是开启了从农业废弃物到高值化产品的蜕变之旅。从田间地头到现代化加工车间,地膜的资源化利用之路让废旧地膜重获新生。
走进兰州市榆中县兰州金土地塑料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土地”)的造粒车间,一条专业化生产线正在运转:废旧地膜先经剪切设备切成适宜尺寸,再通过破碎环节化作细碎小片,随后经高压螺旋冲洗和二次漂洗完成深度清洁,挤压脱水后热熔成流体,最终由挤出机塑形切成米粒大小的塑料颗粒。
“废旧地膜的处理环节极为复杂。”该公司总经理金鑫海随手抓起一片粘满泥沙的残膜,“薄薄的残膜两面紧密附着泥沙和农作物根茬等杂质,给回收加工带来极大挑战。也正因如此,塑料粒子转化率仅为30%左右,约3吨的废旧地膜才能生产出1吨的塑料颗粒。”
面对重重困难,金土地从源头开展技术革新,改良配方提升地膜抗老化性能,采用先进除静电工艺,降低废旧地膜表面对细小灰尘、草屑的吸附力,杂质在冲洗环节能快速分离,大大提升了清洗效率,也减少了后续加工的损耗。使用这种废旧地膜生产的再生塑料颗粒塑化性良好,能够广泛应用于塑料容器、塑料管材、塑料包装等再生塑料产品生产,打造出“生产—回收—加工—再生产”的完整产业链闭环。“2024年,公司废膜回收加工总量达到了1.95万吨左右。”金鑫海介绍。
目前,甘肃省废旧地膜资源化利用主要有两种方式:一是以金土地为代表的“回收—粉碎—清洗—造粒—深加工”路径,生产PE管材、滴灌带等再生产品;二是将废旧地膜粉碎后与矿渣混合,加工生产下水井壁、井盖、绿化围栏等建材制品,实现多元化利用。
废旧地膜除了二次加工成再生产品,还能做什么?对于回收量不足以支撑本地加工企业的地区,焚烧发电成为可行路径。
乌兰察布市集宁区农牧局副局长张哲介绍:“2024年集宁区覆膜面积7万亩左右,地膜使用量约380吨,回收率超85%,回收量333吨左右。相对覆膜面积大的地区,集宁区耕地面积小,回收地膜的量较少,不足以支撑当地建立废旧地膜二次加工的企业,便与垃圾焚烧发电厂合作,将废旧地膜焚烧发电。”
据了解,发电厂会对接收的废旧地膜进行专业处理,焚烧过程中配备先进的环保设备,对产生的废气、废渣等进行无害化处理,避免二次污染。
“科学推进地膜使用与回收,是治理农业地膜残留、实现绿色发展的关键举措。”刘勤强调,未来将聚焦重点区域,紧盯生产、销售、使用、回收、再利用全链条,通过加厚高强度地膜推广和全生物降解地膜替代,“双轨并行”实现源头减量、过程管控与末端回收一体化推进。同时,以坚持源头管控,强化达标地膜供给;坚持科学使用,因地制宜推广适用技术与模式;坚持分类处置,完善回收网络与资源化利用体系——“三个坚持”为路径,推动地膜污染治理取得实效,为保障粮食安全和农业绿色转型提供坚实支撑。
(据《农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