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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养奶牛

日期: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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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车玉全

1984年的春风吹进兵团哈密农场管理局(现十三师)红星二场时,一场关于畜牧业改革的试点正悄然酝酿。农场将存栏牲畜作价出售给个人,消息像石子投入湖面,在沉寂的职工大院里漾开涟漪。彼时的牛奶厂存栏60多头奶牛,是哈密地区(现哈密市)首屈一指的奶源基地。父亲刚从八连调至农科所奶牛厂工作,十年与牛为伴的经历,让他摸透了这些“黑白花”的脾气——哪头牛产奶量高、哪头吃食最省心,他心里早有本明细账。

看着政策落地,父亲眼里燃起了光。可兜里没钱,全家凑了几天也没够数,最终他咬着牙决定“借钱也要拼条路”。那些日子,他东家借五元、西家凑十元,攥着皱巴巴的票子回家时,母亲在油灯下数了一遍又一遍,小本本上记满了债主名字,直到核清数目才敢合眼。当出售奶牛的消息传开,围观的人挤满牛圈,多数人只是摇头叹息,唯有父亲借着职工优先选购的便利,径直走向那两头乳房饱满、血管清晰的“产奶冠军”,红绳往牛角上一系,就算定下了家里的“新成员”。

我牵着缰绳走在回家的路上,奶牛温顺地跟着,妹妹蹦跳着喊:“得给它们起名字!”一头脑门有月牙白纹,一头通体漆黑,我们争了半天,母亲却笑着拍板:“别整文雅词儿,就叫‘月亮’和‘大黑’,好记!”简单的名字里藏着母亲的智慧,就像她总说“复杂日子简单过,日子才会乐呵”。这两头牛果然没让人失望,每天挤出的鲜奶装满桶,成了家里最靠谱的进项。

转眼到了春节,父亲天不亮就去送奶,回家后带着我们贴对联。毛驴车上的“出入平安”、仓库门上的“五谷丰登”,还有牛圈前那张歪歪扭扭的“六畜兴旺”,都是我们兄妹仨的“杰作”。按当时习俗,过年五天不送奶,但母亲执意要给借过钱的人家和居住在周边的老人送奶:“人得记恩。”农历大年初二那天,我和妹妹缠着要去送奶,心里打的是老兵家的奶糖算盘。母亲看穿了我们的小心思,提前包好麻花和麻叶子,让我们带着礼物上门。

骑上二八大杠自行车,我歪歪扭扭地穿梭在连队路上,最难忘的是去马省铃和钟声宏两位老兵家。马奶奶见了我们,颤巍巍地拉着我冻红的小手往火炉边凑,往我们的口袋里塞的全是大白兔奶糖;钟奶奶更贴心,除了糖果还多塞了小鞭炮。口袋里的奶糖硬邦邦的,我们舍不得多吃,只拿出几颗分给小伙伴,糖纸被小心叠成千纸鹤,承载着童年的欢喜。那时候送奶不像现在天天送,隔天送三五家,够喝两天就行,可每次回来,我们的口袋里总装着“战利品”——或许是几颗糖,或许是一个红苹果,都是岁月里甜滋滋的印记。

后来,兵团鼓励发展庭院经济,养牛户、养羊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连队里渐渐有了“赶着牛羊奔小康”的景象。如今再看,当年那两头奶牛早已成为泛黄的记忆,可父亲系红绳的果断、母亲起名字的豁达、老兵家奶糖的甜香,却像刻在年轮里的纹路,见证着一个家庭在改革浪潮里的挣扎与奋进。现在过年,餐桌上鸡鸭鱼肉不缺,时令水果随手可及,但给孩子们讲起“讨奶糖”的故事时,他们笑我们“没见过世面”,我却在笑声里品出了生活真正的滋味——那些藏在奶糖纸里的甜,原是时代变迁中最鲜活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