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令杰
公元前3年，西汉发生了一件怪事，民众奔走相告，手持木条或麻秆，互相传递，称为“行诏筹”，纷纷奔往长安。他们有的披发赤足，行色匆匆，有的连夜过城关，有的驾车骑马奔驰。历经二十六个郡国（另有说法是三十六个郡国），最终在夏季到来时，这些民众赶到了京师长安。在长安，这些民众在街巷阡陌间举行祭祀，行乐舞，来拜祠西王母，甚至有人夜晚持火上屋、击鼓呼号。如此这般，纷纷攘攘，直到秋天，事件才慢慢结束。这个事件在史书上被称为“传西王母筹”。无数百姓昼夜兼程、跋山涉水，只为虔心礼拜西王母。这位来自中国西部的女神，究竟有何魔力，能令整个王朝为之倾倒？
要解开这一谜题，需溯至上古神话的源头。《山海经》载：“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有学者认为西王母是一支以虎豹为图腾的部落女首领。《竹书纪年》中有西王母来中原的记载。在传说中的圣王舜时期，西王母来朝“献白环、玉玦”；最著名的当然是周穆王时期，《穆天子传》中留下了更多细节，书载西王母于瑶池之上宴请穆王，“虎豹为群，于鹊与处。嘉命不迁，我惟帝女。彼何世民，又将去予。吹笙鼓簧，中心翱翔。世民之子，惟天之望”。其中“于鹊与处”与《山海经》中西王母的青鸟似有呼应，“帝女”说明了西王母的高贵身份，天帝之女。天帝之女认为周穆王“惟天之望”，人们都瞻仰周穆王。此次会面非常有名，以至于《史记》中也有记载：“（穆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这也是早期中原与西域进行交往交流交融的典型事例之一。
不仅如此，后世流传的传说还以西王母会见周穆王一事为蓝本，创造出了黄帝、尧、舜、禹等上古君王与王母相会的故事，见于《中庸》《孟子》《荀子》等书。由于这些上古君王都是儒家心目中的“圣王”，因此，到了秦汉以后，西王母会见君主的故事逐渐演变成宣扬“祥瑞”“天命”的重要政治手段。
战国以后，西王母的形象变成能超脱生死的神仙。在战国后期就已经有西王母长生不老的说法，《庄子》记载西王母“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在西汉初期，《淮南子》记载了流行于民间的后羿向西王母拿长生不死之药的传说，这为西王母日后广受崇拜奠定了基础。不仅如此，当时社会上流行“乐莫乐乎长安市，使人寿若西王母”的谚语，而民众在长安城拜祠西王母的活动，恰与这一追求长寿的集体心理不谋而合。“长安”既是都城名，又是吉祥语，不仅拥有“长乐未央、长治久安”的本意，也是天子与上天得以沟通的神圣都城。由此观之，西王母在当时已成为影响中原各阶层民众信仰和生活的重要神祇，其神性和长生不死的传说，满足了人们对超越生死的向往。这正是西王母神话在历史长河中得以广泛流传并深刻影响各族群众信仰的根本原因。
西王母神话的影响力不仅限于中原地区，更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文化谱系中生根发芽。各族传说以独特的方式诠释西王母的形象，使其成为跨越地域与族群的精神纽带。传世文献中有黄帝登昆仑山“投玉”、西王母“献白玉环、玉玦”的记载；柯尔克孜族则传说西王母在宴请中原帝王时，遗失了玉项圈；有专家认为藏族《格萨尔》史诗中的“天母”贡曼嘉姆，就是西王母。这些故事虽情节各异，却共享对女神与玉石的崇拜，深刻体现了中华文化“天人感应”的核心理念。西王母所献的玉器，既是对“以德配天”思想的呼应，也寄托了先民对国泰民安的期许。玉石在中华文化中象征纯洁与永恒，而西王母通过献玉之举，将“天命”与君王的德行紧密联结。这一观念贯穿历代王朝，成为民心所向的重要依据。
西王母形象凝聚了中华民族对生命的敬畏与对“天人合一”的追求。她的神话既是先民探索生死的哲学载体，也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象征。从昆仑山下的各族交融，到长安城中的万众祭拜，西王母信仰始终承载着人们对和谐共生的向往，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深厚的文化根基。西王母所在的昆仑山，不仅是其居所，更是中华文明的精神图腾。周穆王与西王母相会一事表明：昆仑这个古代中国地理山脉与文化象征性神山连同西域与西王母都已经深深地烙印了中国权属。
“赫赫我祖，来自昆仑”，昆仑山有着神圣崇高的地位。早期昆仑，作为核心文化象征曾遍布广域中国大地各处。随着中国文化圈和大一统国家的形成，以及对黄河的溯源探索，昆仑山的地望逐步西延。《史记·大宛列传》记载：“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窴，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汉使所追寻的河源，即是黄河之源。人们对昆仑山的向往，便是对于中华民族祖先记忆的追寻。元代忽必烈命都实三入吐蕃，探寻河源，翰林学士潘昂霄据此撰成《河源志》一书；清代康熙、乾隆两朝皇帝派钦差大臣考察河源昆仑，纪昀奉命编纂了《河源纪略》。历朝历代，人们不断探寻着河源，不断仰望着昆仑，反映了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和历史认同，反映了中华民族同根同源，一脉相承。因此，2000多年前汉武帝钦定西域南山为昆仑，既是国家确定昆仑与黄河源头的举措，更是国家认同与中华文化认同的方略，昆仑从此具有中华文化符号与国家主权象征的含义。昆仑象征着“天”，蕴含着“天人合一”“天下一家”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历史上各民族在昆仑山下交往交流交融，体现了昆仑文化中民族团结的内涵，增强了中华民族的凝聚力和向心力，促进了各民族之间的和谐共处和共同发展。昆仑文化不仅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增强国家认同的有力文化纽带，也是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文化资源。
西王母神话与昆仑文化是中华民族在历史长河中主动追寻文化认同的智慧结晶。这些古老传说不仅勾勒出壮丽的文化图景，更承载着中华文明对生命、自然与天命的深邃思考。作为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昆仑文化既是中华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园，也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文化根基。从先民对“天人合一”的朴素信仰，到今日对民族团结的深刻认同，昆仑山下始终回响着中华儿女同根同源、同心同德的文化共鸣。昆仑山与西王母共同昭示着：中华文化的传承从未断裂，中华民族的精神生生不息。（作者单位：新疆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