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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夏日之杏

日期: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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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西洲

五月底,单位保安白叔带来一包杏子。杏子很大,黄中透红,酸甜爽口,这是我今年吃到的第一口杏子。

我惊讶地问白叔:“现在新疆的杏子已经熟了吗?”

白叔很鄙视地看了我一眼,说:“我朋友从山上摘的,杏子就是这时候熟呀!”

啊!我突然意识到,不是杏子熟得早,是时间过得太快了。

这时,麦穗开始变黄,在我们老家有一种叫麦黄杏的,就是现在成熟。在我的记忆中,吃杏子的片段少之又少,好像杏子不是什么正经水果。

现在想来,也许是我小时候从来没有吃到过好吃的杏子,甚至没有吃过一颗完全成熟的杏子。

那时,除了常见的枣树外,村里很少有别的果树。只有村西头一个奶奶家门口有两棵非常高大的杏树,和枫杨树、洋槐树长在一起,要么没结几颗杏子,要么杏子还未成熟就被人用石子砸落了。春天的时候,这两棵杏树的花儿开在晴空下、土墙外,十分好看。可在我的记忆里只有密密匝匝的叶子中,偶尔藏着一两颗泛着青白色,即将成熟的杏子。以至于我来到新疆后,看见枝头挂满杏子时,惊叹不已。

有一年,我去四师七十八团时杏子正好成熟,果园里的杏子缀满枝头,未待看清,便从车窗外一闪而过,刚要指指点点时,又有杏树掠过车窗。团场果园里杏树上像鸡蛋那么大的红杏密密麻麻的,枝条伸出土坯垒就的矮墙,真是“一枝红杏出墙来”。人家的院子门口,水泥地上,墙头的簸箕里,都是杏子,尽是去了核的,这是要晒成杏干。

在喀拉峻的溪谷旁,野杏树撑起浓荫,地上落了一层杏子,有种熟透的果子恰到好处的发酵味儿,马儿、奶牛低头啃食着。夏日野风吹过,杏子像大雨点一样倏忽而落,你要是捡起来放进嘴里,浓郁的果香会让你终生难忘。

来新疆之前,我没吃过好吃的杏子。来新疆之后,我吃了好多个品种的杏子。

年轻的小伙子推着推车,芒果、香蕉卖过了,菠萝、火龙果也卖过了,就开始卖草莓、桑葚、杏子,再过一段时间,就卖苹果、油桃、蟠桃、葡萄和无花果。推车里的杏子,从小白杏到大黄杏,不一而足。

小白杏以轮台产的最为出名,而我最先吃过的是库尔勒产的。那年,我在鲁迅文学院学习期间,有一天和远在库尔勒的朋友聊天。我们聊到院子里酸涩的青梅,梅林前的一树李子,落在玉簪花下的桑葚时,她说小白杏熟了,便托人带给我一箱,还顺便带了几个馕。

树上干杏,小而美,仅看长相,就知道很好吃,果肉酸甜适中,果核轻薄好磕,果仁紧致而多汁。我先前不会磕杏核,觉得太硬了,用牙齿使劲咬不仅担心把杏仁磕碎,还担心牙齿受损。一次吃饭,有人带来此杏,我说这个核太难磕了。一位老师叹息,说这种杏的杏仁最好吃,并当即传授磕杏核的妙法。只见他把杏核立在槽牙上,轻轻一咬,壳仁分离,杏仁完好。

树上干杏,还有一个通俗的名字叫“吊死干”,由于直白形象而被商品杏抛弃。我冬天买杏干,有小作坊自制的,在封好的透明袋上贴着一片纸,上面赫然写着“正宗吊死干”,有时那个“干”字正好被遮盖住了,藏在褶皱里,猛然一看实在有些画风突变。大家都说四师六十一团的树上干杏最为正宗。记得八九年前我当记者时,有一次到六十一团采访,遇到两棵树龄超过百年的老杏树,为树上干杏写了一篇稿件,并取了一个现在看来很矫情的题目《树上干杏的前世今生》。

2020年的金秋,我搬到可克达拉后,看到小区群里有人发广告卖树苗,就顺手买了杏树和西梅。发广告的姑娘说,树苗是她爸妈的苗圃里育的,下过霜后栽,容易活。某个周末,她开车给我捎来了树苗,她妈妈看我笨手笨脚的,就接过铁锹帮着把树栽好了。临走时指着一棵略粗的树说,这棵红杏树在我家时已经开始结果了。第二年,红杏树开了一树花,我想着能吃到杏子,结果花儿全落了,一颗杏子也没结。倒是我未寄希望的一棵略小的杏树,结了几颗青涩的树上干杏。

杏的种类虽然还有很多,但我大都不知道名字,买的时候只好一边品尝,一边往塑料袋里装。大的光杏,黄杏,鸡蛋杏……杏杏不同,口感各异。每每吃到好吃的杏,就觉得人间俗语“宁尝鲜桃一口,不要烂杏一筐”充满着对杏的偏见,说这话的人,一定没有吃过新疆的杏。

从伊宁到可克达拉,公路两边有不少杏树林。春天还没开始,远远看去,树林就已经变了颜色,杏花的芽孢渐渐鼓胀,紧紧藏在深紫色的花托里。就在你几乎忘记它们的时候,某天清晨,不经意间望向窗外时,杏花已然开出一片烟霞。在早春较为荒芜的时候,在别的树木刚刚冒出新芽的春风中,那一树又一树的杏花映照着湛蓝的天空,尤为耀眼。

可克达拉市区的杏树很多,路的两旁、绿化带中、小区里、公园内,无处不在。市规划馆正门对面的公园里有一片杏树林,春天杏花开放时香气扑鼻,蜂蝶嘤嗡。花城佳苑七区有个别名叫“杏花苑”,里面的绿化树木以杏树为主。

杏花的花期不长,一场大风,一阵冷雨,一次倒春寒,花儿便会凋残。如果一直都是艳阳高照,杏花的粉将渐次失于苍白,在疾驰的车窗外,在瞌睡人的眼眸里,渐渐不成风景。

与桃花相比,杏花似乎冷艳低调一些。在我读过的诗词中,桃花诗多,杏花词多。而杏花(树)成精作怪,蒲松龄好像没有写过。《西游记》中,唐僧师徒过荆棘岭时,风清月霁之霄,松树精十八公将唐僧带到木仙庵,论道谈诗,月明如昼,不肯放行。

正留客时,杏仙捻着一枝杏花登场:“青姿妆翡翠,丹脸赛胭脂。星眼光还彩,蛾眉秀又齐。下衬一条五色梅浅红裙子,上穿一件烟里火比甲轻衣。弓鞋弯凤嘴,绫袜锦绣泥。妖娆娇似天台女,不亚当年俏妲姬。”

只可惜,因为杏仙想与唐僧婚配,便从得道的草木沦为唐僧西行路上的牺牲品。管他是千年的松竹桧柏,还是成精的枫桂杏梅,均被八戒一顿打,三五长嘴,连拱带筑,挥倒在地。

写到此处,我内心凛然一叹。

关于杏子,还有一点题外话。在我的老家,人们不说杏子、桃子、梨子,叫它们杏、桃、梨。杏从树梢到手中,我们是摘,是够,我的新疆师友不说摘,而说拔。且“拔”字用途之广,常常令我惊叹不已。不仅杏子可以拔,草莓可以拔,桃子、梨子、苹果,番茄、黄瓜、辣椒也可以拔,甚至洋槐花、榆钱也是用拔的,大地上扎根而生的荠菜、蒲公英、野芹菜都是可拔之物,摘、采、撸、剜、捋这些词统统不需要,一“拔”了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口音里带了很多新疆味儿。比如我曾耿耿于怀的,在家里不说在家里,非要说在房子。朋友打电话问我:“你在哪?”我以前说在家里,现在张口就是:“我在房子,你过来玩。”

于是我想,入乡随俗这个成语,其实不是让你入乡去随“俗”,而是“俗”不知不觉就改变了你。

然而,“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眼下,正是新疆的杏子上市时,欢迎来吃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