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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掌纹

日期: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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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汪呼林

我曾在《拜年》中提过外公有个胞弟,其实外公还有一个妹妹,母亲管她叫姑婆。无论身材,还是气质,外公都是他们当中最为出众的,这一点仅凭他的家庭地位就能看出来。那个年代,无论大事小情,外公都拥有绝对话语权,不光因为他的倔脾气,更因为年长者与生俱来的权威。

我把外公的妹妹叫姑姥姥。对于外公家来说,姑姥姥从小到大似乎都不怎么显眼,我见到她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要不是母亲经常提起,家里谁也不会想到她。她慈眉善目,身高一米五六,比母亲还要消瘦。听说,她从小就患了病,但具体是什么病,我并不知道。

在我的记忆中,姑姥姥一年四季总是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头巾。逢年过节,她每次到我家,都会带来一些前一天晚上煎好的油饼之类的食物。她并不和父亲多说话,进屋后自顾自地坐在炕沿上,和母亲絮叨着村头柳树上的枯枝、山坡上冒尖的麦苗、家里牲畜的数量,一双小脚悬在炕沿下,像秋日里两片被风吹皱的枯叶,轻轻摇晃。

那年暮冬,母亲从县城医院出院后,姑姥姥第一个来家里看望。她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身子骨,眼里的泪花扑簌落了下来。她依旧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头巾,边角磨出的黑色小球在风里打颤,任凭她怎么擦拭眼里的泪水,也掩饰不住长者的慈爱。

姑姥姥的老伴儿,我喊他姑姥爷,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他那身板比外公还壮实,一米九的大高个,干活时青筋暴起,胳膊一抖,能把铁锹抡得老高。姑姥爷干农活虽是好手,但肚子里的墨水却少得可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平日里就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同村路过的人总会打趣地问:“史老汉又当门神呢?”他顶多抬一下头,也不去理会话里话外的意思,烟锅里的火星子噼啪两下就当回话了。

老两口的大儿子争气,现在已经儿孙满堂。倒是他们的二儿子挺让人操心,快五十岁了还是单身,常年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天南海北到处跑,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直到姑姥姥去世,他也没有娶到媳妇。今年过年回家我再次见到他,他并不是愁容满面的样子,反而愈加精神了,想来,无牵无挂也是极好的。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姑姥姥和姑姥爷的性格有点像,平日里说话都是慢悠悠的,连舀猪食的瓢都像约好了似的,姑姥姥顺时针搅三圈,姑姥爷必定逆时针晃两下。院门口青石板上他俩的补丁鞋印,雨天积水时总叠成对称的月牙儿。就连村里的小孩翻进院子偷杏吃时,他俩也会异口同声地喊道:“树梢上的要留着喂鸽子呢!”

那年,我在南岔中学读初中,午间放学的铃声还响着,我就已蹿出校门。有时遇上宿舍煤炉熄了火,我就跑去姑姥姥家蹭饭。那时候老家通信还不太方便,每次去她家,我都不会提前打招呼。姑姥姥也从来没有因为一个孩子的搅扰厌烦,好像算准了我会去,灶台上永远煨着带豁口的铝饭盒。

那些年,我总以为姑姥姥有未卜先知的能耐,后来才懂,不过是有人把屋檐下的烟火气,熬成了等待的耐心。

我已记不清蹭饭的次数。记得一个夏天的中午,我再一次去姑姥姥家蹭饭,她刚从麦地里锄完草回家,那条蓝色的头巾上积满了黄土。她见我在门框边探头,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抖一抖头巾上的黄土就往水缸边走,边走边说:“早上的灶膛灰还烫着,正好做饭。”她拿起火钳拨弄炭火的动作像给麦苗间苗般熟稔,火星子蹦到补丁摞补丁的围裙上也不理会。

姑姥姥用粗瓷碗从木头柜子里挖出一些磨好的秋麦粉,碗磕在案板上的响声惊醒了在热炕上熟睡的小花猫。掺温水时,她的食指总会先试探勺里的水温,随即白面粉就粘在了手心。案板上的面团经过反复揉搓,逐渐泛起柔和的光亮,姑姥姥摊开掌心给面剂子塑形的一瞬间,清晰的掌纹在面团上拓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像极了海里的波浪。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把面团照得金黄的同时,悄然落在她的手心里。

揭开锅盖,水蒸气混着菜园的气息迎面扑来,埋在火堆里的鲜辣椒早已被烧得疲软。姑奶奶三下五除二,一顿揪面片就做好了。她从柜子上的瓷缸里取出两根胡萝卜切成片,挑最脆生的夹给我,自己却把干硬的菜根嚼得咯吱响。姑奶奶总说,“一双筷子的事,不算麻烦”,她撩起围裙擦完手上的油星子,又往我碗里夹了块瘦肉疙瘩。没错,这就是家的味道。

看着秋天飘落的树叶,我总会想起姑姥姥的掌纹,那带着体温的面团,将成为我永远忘不掉的记忆。即便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但每当我回忆起初中时光,姑姥姥和面的身影总会浮现在眼前,那矮小瘦弱的躯体,以及那条蓝色的头巾,总与一个长辈密不可分。

姑姥姥去世,对于一个村庄来说,只是少了一个平日里能够坐在一起说话的人,少了一个锄麦地的人,仅此而已。虽然村庄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发生太大变化,但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失去了亲人,即便时间过去很久,每当想起,大家仍然会心有不甘,抑或是感叹,抑或是悲伤,但终归还是在时间的流逝中抚平了忧伤。

夏天又来了,姑姥姥的掌纹依然足够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