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宗峰
我已有十几年未曾回到甘肃老家了。每年新疆的春天到来时,我便会想起黄土高原上的桃花、杏花,想那冬麦返青的田野,想那岁月里的旧时光。
甘肃老家的春,向来是悄然而至的。先是风里夹着些许暖意,继而黄土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绿。冬麦是最先感知春讯的,它们从冻土中挣扎而出,将一片片青翠泼洒在沟壑纵横的高原上。这青,不是江南那种嫩得发脆的青,而是带着黄土的浑厚与沧桑,青中透黄,黄里泛青,恰如西北人的性子,粗粝中藏着柔软。
我记忆里的春天,总是与花有关。桃花开得早,粉红的花瓣薄如蝉翼,在风中颤颤巍巍。杏花则白得耀眼,一树一树开在窑洞前,像是给黄土缀上了素雅的图案。那时我尚年少,常与伙伴在树下嬉戏,将落花拾起,夹在书本里,自以为留住了春天。如今想来,那些花瓣早已枯黄碎裂,连书本也不知所终了。
老家的窑洞,冬暖夏凉。春日里,阳光斜斜地照进窑门,将一方光亮投在土炕上。母亲便在这光亮里做针线活,我则趴在炕沿上,看她一针一线地纳鞋底。窑顶上的燕子回来了,叽叽喳喳地修补着旧巢。父亲蹲在院里的杏树下磨镰刀,霍霍的声音与燕语混在一处,竟出奇地和谐。
春耕时节,整个村子都活泛起来了。男人们赶着牛,拖着铁犁,在田里一圈一圈地转。新翻的泥土散发着腥气,引来成群的麻雀,在犁沟里跳来跳去。妇女们提着瓦罐送饭到地头,瓦罐里装着小米粥和腌菜。我们这些孩童的任务是往地里送种子,一把一把撒下去,仿佛撒下的是希望。
春日的集市是最热闹的。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牵着羊,挑着担,将镇子挤得水泄不通。卖麻糖的吆喝声,铁匠铺的锤打声,牲口市的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外公经常带我去赶集,花五分钱买一碗凉粉,蹲在街边吃。那凉粉滑溜溜的,浇了蒜汁和辣椒油,吃得我满头大汗。外公用粗糙的手掌给我擦汗,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茧子,刮得我脸生疼。
春夜里,月光清冷地照在高原上。我躺在窑洞的土炕上,听远处传来的狗吠。那时的夜真静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今,我住在城市的楼房里,窗外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再也没感受过那样纯粹的夜。
离开甘肃老家那年,也是春天。我背着行李站在山梁上回望,整个村子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田里的麦苗青青,桃花、杏花开得正盛。父亲站在窑洞前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转弯处。我那时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丝毫未觉此去便是经年。
在新疆工作的这些年,我见过沙漠的壮阔,雪山的巍峨,却总在春天想起黄土高原。听说现在老家变化很大,柏油路通到了村口,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老人守着窑洞和土地。那些我曾经奔跑过的田野,是否还种着冬麦?那些我攀爬过的果树,是否还在开花?童年的玩伴,如今都在何方?
我曾在抖音里看到家乡的小米和杏干。视频中的主播说,杏干甜中带酸,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偷吃绿杏子的滋味。听老家的人说,现在许多坡地都种上了树,环境比以前更好了。
是啊,我该回去看看了。看看老屋是否还在,看看外公的坟头是否长了青草,看看记忆中的春天是否依然如故。可是年复一年,总是被工作牵绊,想着明年吧,明年一定回去。不知不觉,十几个春天就这样溜走了。
昨夜又梦回老家。我梦见自己走在开满桃花的山路上,风吹过,花瓣如雨。远处传来熟悉的秦腔,却怎么也找不到唱戏的人。醒来时,窗外是清冷的月光,枕上有湿痕。
黄土高原的春天,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