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航
院墙外那棵老树枯死好几年了，灰褐色的树干皲裂出深深的沟壑，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它就这样杵在那儿，成了我们进出院子时的背景。
奶奶喜欢在黄昏时拄着拐杖走到树下，用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抚摸树干。“老伙计啊！”她总是这样开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今天隔壁王婶又来看我了……这些年，我有什么心事都跟你说，好的坏的你都帮我消化掉，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还得继续帮我守护家啊！”树影斜斜地投在她佝偻的背上，那些家长里短的絮叨渐渐融进了树干。
又一日，雨后初晴，我踩着湿漉漉的泥地去看那棵枯树。雨水把树干洗得发亮，裂缝里蓄着水珠，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邻居的几个小孩跑过来凑热闹，其中一个瘦小的男孩用手在树桩上乱抠。突然，他惊讶地跳了起来：“大家快来看，枯树长苔藓了！”我俯下身子细看，只见有几处树皮剥落的地方竟钻出几个嫩绿的芽，绒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这不是苔藓，是树新长的嫩芽。”我惊喜地嚷着。
孩子们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其中一个小女孩高兴地说：“我在书上看到过一个词‘枯木逢春’，这就是吧！”
我赶紧进到院子里，把奶奶搀扶出门。她走到枯树前激动地说：“树虽死了，但心没死透，生活又有希望喽！”那一刻，我感到她枯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一滴浑浊的泪，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滚落，在树皮的沟壑间洇开。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班回家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渐渐地这棵树的嫩芽长成了小叶片，虽然没几片，但为春天增添了些许生机。更让我惊喜的是，树根处也有新芽探出头。
过了些日子，一个周末的早上我正在睡觉，奶奶惊叫着唤我出去，她用颤抖的手指着幼苗说：“奇观呀！”接着她俯下身子，用手慢慢扒开幼苗旁边的泥土，露出一块断裂的石块。“你看，这小东西为了活命，根竟从石块的缝隙中钻了出来。”我凑近细看，只见白色的细根像无数倔强的手指，硬生生将砖块挤出了一道裂痕。
此刻，我突然想到了自己。最早我投稿时投出去十多篇稿子，一篇也没有被选中，失去了信心，没有动力写了。当我看到这棵枯死多年的树，仍用最后一口气努力孕育生命时，觉得不能放弃，应该继续写下去，投出去。
人生最动人的部分从来不是枝繁叶茂时的喧哗，而是枯木逢春时那一声细微的爆裂。或许，真正的写作就该这样，把根深深扎进生活的裂缝里默默蓄力，静静地等待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