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倩
清明时节的雨顺着新补的瓦沟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敲出的韵脚,和多年前一样清脆悠扬,仿佛岁月从未改变。每到此时,不少和我一样在外的游子,无论身在何方,都会沿着血脉指引的方向回到故乡,祭奠祖先,追忆过往。
我和父亲来到熟悉的老屋前,看到木门上的铜锁已生出斑驳的锈,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好几圈,才勉强打开。父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撒下一把新米,说是给老鼠的“房租”。房梁上的蜘蛛网微微颤动,仿佛多年前祖母纺车上晃悠的棉线,承载着岁月温情。
“房子也怕冷清。”父亲摸着脱漆的柱头,像是在触摸我儿时刻下的身高线。那些歪扭的划痕早已被蚂蚁蚀成虚线,却依然能丈量出时光的长度,勾起我心底的记忆。记得以前大哥总是劝父亲搬到城里住,说:“瓦片屋顶漏雨就换铁皮顶,多方便。”父亲蹲在门槛上慢悠悠地卷着烟,说:“铁皮顶落雨声太大,会吵着梁下的燕子。”他补瓦时用的仍是黄泥,认为水泥会硌疼老屋的骨头。
午饭前,父亲将晒干的艾草细细揉进软糯的糯米里。案板上的青团还残留着去年松花粉的香气,我望着父亲那双沟壑纵横的手忽然明白了,老屋和老人一样,都是要用五谷滋养的。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在村里,老屋与坟冢有着奇妙的联系。当人们老得无力再照料家中的房子时,他们便会换个地方继续守护记忆。那些故去的人并未真正离开,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老屋出发,搬到了田地的坟冢里。
老屋在,归途就在,老屋不在,就只剩下归程。那些人和物,虽已尘归尘、土归土,被坟冢收藏,但他们的精神却在这片土地上永存。
站在老屋前,望着斑驳的墙壁和破旧的门窗,我忽然读懂了父亲,老屋是他给往事抓的药方。掉了漆的八仙桌,似乎是治愈风湿的良药,漏风的雕花窗,好像有治疗失眠的作用,就连房梁上那窝叽叽喳喳的燕子,都是治心慌的偏方。
这不只是一处老屋,更是历史的见证者,是先人灵魂的栖息地和我记忆的归宿地。它承载着祖辈的智慧与勤劳,记录着家族的兴衰与变迁,更蕴含着我们对根的追寻。
老屋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饱含故事和情感。人生于土地,归于土地。我们这些飞走的“燕子”,年年清明归来,轻啄一口旧泥,便又能撑过一年的思念,将那份对家的眷恋与温暖深深刻在心底,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依靠与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