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最后一面

日期:04-04
字号:
版面:第04版:胡杨       上一篇    下一篇

●李红

无意间在一篇文章中读到:“有些人你已经见过这辈子最后一面了,只是你还没有发觉。”我盯着这行文字发呆片刻,这句话是不是写给我和韩伟的?我只见过他一面,没想到此生第一次见面竟也是最后一次见面。前几日,一位朋友对我说:“你不是一直联系不到韩伟吗?他突发疾病去世了。”

这个消息让我惊诧。他才50多岁啊!我沉默着,觉得不拿起笔写些什么,会对不起一生酷爱文学,与笔为伴的韩伟。

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喜欢读诗也喜欢写诗的我,在报刊上陆续发表了一些作品。有一天,我接到一个叫韩伟的人打来的电话,说读了我的一些作品后,有些触动,想和我聊聊。

韩伟告诉我,他在阿拉尔工作,是缪斯的追随者。他说每天一睁开眼睛,脑海里除了诗还是诗。读诗与写诗,似乎是他的全部乐趣。

起初,我以为他和我一样,只是喜欢随手写写罢了,没想到他是铁杆文学青年和疯狂诗歌写作者,已经写下十几万字的散文和上万首诗。

那个年代,所有的文章都是作者一字一句手写出来的。当年,我们二十出头,不知道他哪来那么旺盛的精力,那么多的时间,写下如此多的作品?他笑呵呵地告诉我,写作是他唯一的嗜好。闲谈中,我感受到了文学带给他的激情和活力。

当时,他的诗作经常出现在疆内各大报刊上。他以火一般的热情,抒发着心中的情感,抒写着理想、追求。透过他的诗句,我仿佛看到一株沐浴在阳光中的植物,葱葱郁郁、蓬蓬勃勃地生长着。

情绪是会传染的,我常被他的诗作打动,情不自禁地写些什么。由于当年没有手机,电话也是稀缺之物,我们之间的联系不多,可这并不能阻挡我从诗作中了解他对生活的追求。

他虔诚地对我说:“你所居住的石河子被称为诗城,聚集着一大群写诗的人,我一定要来看看。”

他的这句话,我半信半疑。那时交通不太方便,从南疆到北疆出行一次得转乘好几次车。如果没有特殊情况,谁会这么折腾自己呢?转念一想,石河子作为当时疆内唯一一座举办过全国性诗会的城市,确实是每个热爱诗歌的人的向往之地。路途虽然遥远,但又怎能阻挡他心中的狂热,阻挡诗歌对他的召唤?韩伟一定会以诗的名义来到这座城市。

次年春暖花开的四月,韩伟果真来到了我居住的小城——石河子。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长着圆圆的、天真的娃娃脸,眉目间闪烁的诗人气质与身上的工作服有些不搭。

我上下打量着他。见我注意到他衣服上薄薄的一层灰,他一边拍打着,一边解释说:“我搭了一辆货车,连夜赶路才来到石河子的。我就是想感受一下这座城市诗的气息。”

他说自己在石河子的停留时间只有两个多小时,车上的货卸完后就要回去。

我惊诧地睁大眼睛。就因为这儿被称为诗城,他便千里迢迢赶来,哪怕只看一眼。“这是多么浪漫的人啊!只有把诗爱到骨子里的人才会这么冲动吧!”我内心感慨道。他是我迄今为止见到的为数不多对诗、对文学爱到极致,且爱得纯粹、炽热,甚至爱屋及乌的人。

他滔滔不绝地谈论诗歌。“我会永远写下去,文学是我一生的情人与梦想。”说这句话时,他的眼中闪闪发光。

遗憾的是,随着时间推移,我与韩伟渐行渐远,联系时有时无,后因各自为生活奔波而彻底失联。这一失联就是二十多年。此间,我身边热爱文学的人日渐稀少,在报刊上读到韩伟诗作的机会亦明显减少,偶尔读到的也不再如以前的那般滚烫。我不由得猜想,他的这种坚持,在曲曲折折的生活面前能支撑多久?

2022年,一位朋友郑重向我推荐了一组诗歌。他说这些诗情感丰富、意境深远,希望我认真对待。

我一口气读完了这组从心灵深处奔涌而出的诗歌,心中的火被诗人对生活的热爱点燃。我在诗歌末尾处找到了作者的名字:韩伟。

诗歌又一次把我们联系在了一起。在与韩伟通话的过程中,他告诉我,自己在海南从事房地产开发工作。这个几乎把所有热情交给了文学的人,竟然在十多年前下海经商了,让我颇感意外。

“你是否早就放弃了文学创作?”这才是我最关心的话题。电话那端的他听了我的问话后哈哈一笑:“怎么会呢!文学是我的生命,永远不会放弃的。”

随后,他将自己近年创作的一些作品发送到了我的邮箱。在这些作品中,小说和散文占主要部分,他的写作风格也发生了变化——从以前的虚幻和小我,转向现实生活,转向新疆的山山水水,转向对兵团的无限眷恋,转向对阿拉尔的赞美……我为之欣慰。他一直没有忘记自己年轻时的梦,文学的梦,这些作品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说,在海南经商期间,哪怕资金链断裂时,他也在忘情地写作。写作让他忘却了很多烦恼,获得了在逆境中坚持下去的信心。他还有意识地结交了海南的一些作家,请他们关注新疆,关注兵团。

想到这个为了追求梦想付出再多也无怨无悔的人,依然爱着自己所爱,我的眼睛有些湿润。虽然他的作品没有广泛传播开来,但他对诗歌、对文学的执着追求却一如既往。尽管文学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名利,他也没能如自己所愿,可每一个为梦想而努力的人,都是这世上值得尊敬的人。

我们最后一次通电话时,他有些伤感地说,自己最苦恼的不是那些没有卖出去的房子,而是在写作中始终徘徊不前,没能突破自己。

他继而自嘲道:“此生也许没有机会获得茅盾文学奖或鲁迅文学奖了。”停顿了一下,他又自我激励:“要是能在《人民文学》《收获》这样的杂志获一个奖,也是对我的一次肯定。”这时的他已是知天命之年,却依然做着甜美的梦。都说有梦的人是幸福的,始终畅游在精神海洋里的韩伟,再苦再难也是幸福的。

我相信,以他的努力,总有一天会超越自己。我希望能帮他做些什么,却再也联系不上他。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值此清明时节,在倍感生命无常的同时,再忆韩伟,我觉得他不曾离去,依然活在自己用心搭建起来的文字中,活在自己苦苦寻觅的文学世界中。

记忆中的韩伟,依然是圆圆的娃娃脸,青春飞扬,诗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