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坚
我家小院的木栅栏内侧，种有几株凌霄花和爬藤月季。初春的时候，我发现有一株月季好像冻死了，焦黑的藤蔓歪七竖八，像凌乱的箭矢。
我不但有些沮丧，而且不甘心，便向小区物业的花匠师傅讨教。“恐怕救不活了。”花匠查看之后摇着头说。我蹲在枯藤旁边，剥开皲裂的皮，用指甲在暗褐色的茎上刮出一道青痕，眼睛忽然一亮：“您看，这是绿的，说明它还活着。”他再度摇头，说：“那你就死马当活马医一回，但愿有奇迹发生。”
此后，我便在暖和的午后给这株月季松土，二齿铁耙翻开板结的泥土时，蚯蚓惊慌游走。接着，我把腐熟的豆饼埋进根部，动作轻缓，像是在给新生儿包裹襁褓。邻居见我如此上心，笑道：“还真死马当活马医呀，大不了再栽一株。”我笑而不语，继续干活，内心却憧憬着它重新蓬勃的模样。
春雨踩着惊蛰的鼓点来了，其他月季都已经苏醒，冒出了嫩芽，只有它依旧沉寂着。就在我渐渐失去期待的某个清晨，突然发现它的枝丫上冒出了点点芽孢，像婴儿蜷缩的拳头。那一刻，我喜不自禁。
天气越来越暖和，它也一天天换着样貌。某天，它的枝头突然迸出翡翠般的新绿，卷曲的嫩叶小心翼翼地舒展开来，初露蓬勃之象。然后，几乎一天一个样儿。孩子们放学路过时总要数花苞，七嘴八舌争论着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儿，稚嫩的声音落在日渐丰盈的木栅栏上。甚至，邻居家的小孙女每天傍晚都会用塑料喷壶给它浇水，水雾在夕阳下划出细小的彩虹。我允诺待花朵盛放时，剪一支最漂亮的送给她，插在花瓶里。
前些天，夜里下了一场雨，我在雷鸣声中似乎听见某种隐秘的破裂声。清晨，急忙走到院子里查看，只见那株月季彻底活了过来，深红的藤蔓如同血管在木栅栏间伸展，每一寸都迸发着不可思议的力量。我用指甲掐过的伤口处，新叶正在向上生长。
恍惚间，我依稀看到了花事繁盛的四月天，小院乃至整条小街都飘着月季花的甜香。重重花瓣挤挤挨挨垂在木栅栏上，艳丽的玫红、橙黄、淡紫在风里招摇，仿佛要把去年寒冬亏欠的绚烂全数补上。小俪以花儿为背景举着手机拍照，花瓣恰好落在她绾起的发髻上。邻家小丫头擎着我剪给她的月季花，大大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亮。老友孙哥每天绕路来看花儿，说他年轻时在滇池边见过更壮观的，可那些花到底不如眼前这株死而复生的月季让人震撼。我站在花的瀑布之中，手指轻轻抚过缀满露珠的花瓣……
在这个世界上，万物都在努力生长，没有一种生物会轻易放弃生命的蓬勃，犹如这株死而复生的月季。我忽然明白，所谓蓬勃，是每个细胞都在执行求生的使命，是用尽全力把黑暗揉碎成光，一如月季的根须，在地下编织崭新的年轮，而四季则在它的血脉里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