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宗福
昆仑文化源远流长、影响深远,是具有代表性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之一,深深影响着中国人的国家观念、政治理念、民族精神、文化艺术和人文生活。昆仑文化具有国家性、神圣性、源头性和现代性等特征,在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形成中发挥着重要功能。综观昆仑文化生成发展史,始终与中国的西北地区密不可分,是西北地区的优质文化资源。
昆仑在西北
中国早期的天下观与宇宙观
顾名思义,昆仑文化就是以昆仑山为中心而生成传承的文化。在中国人的观念里,昆仑山自古以来就在西北,这是因为不仅有先秦以来大量的文献记载为依据,更被汉代以来认定的地理昆仑山所证实。早在《山海经》的《海内西经》中就说:“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之后的历代文献都认为昆仑山在西北,只不过在具体的位置所在上有诸多差异。综合各种文献典籍来看,古人所谓的昆仑山大致包括今天的青海全境和新疆、西藏及甘肃等省区的部分区域,这恰恰与地理学上的昆仑山脉相吻合。
“昆仑在西北”,这一坐标为昆仑配置了时空场域。正是在这样的场域上,演绎着中华民族代代相传的昆仑神话传说和历史传奇故事,并逐渐融合各种文化,形成了博大精深的昆仑文化。但是,这并不表示着昆仑文化是区域性的,值得注意的是,昆仑文化是在中华文明的整体框架中孕育成长起来的。在古代典籍上,有昆仑在大地中心的说法,如《禹本纪》记载,昆仑“盖天地之中也”,于是乎出现了昆仑山究竟在西北还是在中原的讨论,有人认为昆仑山本来在中原王朝中心,后来才被移到了西北。
其实“昆仑在西北”和“昆仑居大地之中”并不矛盾,恰恰反映了中华先民们有着广阔的地理视野,具备开放的天下观和宇宙观。在古人观念中,“昆仑在西北”是指昆仑山在神州西北,古轶书曾记载:“昆仑东南,地方五千里,名曰神州。”而“居大地之中”是指在整个土地上,昆仑山处于中心地带。清朝乾隆皇帝综合前人诸说和当时的地理知识后认为:“昆仑居大地之中,天下万国环之,昆仑以东,我大清国最大。”这样的观念,在一定意义上反映了中国人自古就把昆仑山放在“天下”予以审视和想象。
昆仑山最早形成文化意象和成为昆仑神话中的大圣山时,就蕴涵着古人的天下观和宇宙观。西晋学者范望给汉代扬雄的《太玄经》中的“昆仑”二字做注说:“昆,浑也;仑,沦也。天之象也。”宋代学者丁度在《集韵》中说:“昆仑,天形。”反映出古人对昆仑的理解。根据文献典籍对昆仑的描述,昆仑有“混沌、圆形、天穹、天下”等本义和引申义。综合《山海经》《楚辞》《淮南子》等诸多文献的描述,昆仑又称昆仑山、昆仑丘、昆仑墟等,是天帝之下都。山高万仞,方八百里,其南渊深达三百仞。山上有着极为丰富的神树灵草等神物,其中建木、铜柱是连接天地的通道,众神由此上下。山与俗世隔绝,唯有射日救民的后羿方能登上。先民们正是通过这样的想象,建构了他们朴素的天下观和宇宙观。
帝之下都
昆仑神话是昆仑文化重要的源头
神话是民族的、具有神圣性的文化综合体,中国古典神话是中华文明的重要源头,昆仑神话更是昆仑文化最重要的源头。昆仑神话是神话时代的先民们,以昆仑山为神圣空间、以全民信仰为核心的神圣叙事,反映着人们对天下、国家和社会秩序伦理的观念,对中华文化的方方面面产生了深远影响。
古典神话中,“昆仑之丘,是实为帝之下都”,即轩辕神灵在大地上的都城,所谓“昆仑三成(层)”实际是天穹、人世间和大地(包括地下)的立体象征,以“天”涵盖天地空间,以建木等连接天地人。而描写的昆仑山本体和外围则是对现实世界的想象。大地苍茫无际,都是以昆仑山为中心,而处于山巅的帝阙悬圃就象征着天,天帝黄帝就坐乎其上,俯瞰着整个世界。这样的天下观直接影响着古代王朝的政治秩序理念,即建设盛世,象征黄帝的皇帝端坐在帝阙龙椅上,接受着万邦来朝,呈现出一派天下大同、和熙繁荣的景象。
不仅如此,由于在中国古典神话传说中,昆仑山与黄帝密切相关。《穆天子传》描绘道:周穆王西巡,登上昆仑山,瞻仰了黄帝的宫阙。为此,人们还把昆仑山看成是中华民族神圣的原乡,所谓“赫赫我祖,来自昆仑”,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虽然这只是一种想象,却有着极强的文化影响力,因为神话不是简单的文学创作,也不等于实实在在的信史,而是一种具有民族信仰的文化综合体。神话是一个民族的文化源头之一,神话不等于历史,却有着历史的影子,是文化的真实投射,长远地影响着一个国家或民族的文明发展史。
河出昆仑
昆仑山从神话传说到现实地理
神话传说中的昆仑山神圣而且遥远神秘,这样的山在现实中到底在哪里?如何找到这座圣山,也是必须考虑的。
“河出昆仑”,这是司马迁在《史记》中引用古书《禹本纪》的说法,是对黄河发源于昆仑山的最简洁而清晰的表述。这种说法在古代文献中屡见不鲜,如“河出昆仑墟”“昆仑之丘,河水出焉”等。在古人的心目中,昆仑山之所以有着神圣地位,是因为黄河发源于昆仑山,而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流域正是中国古文明的发祥地。由于母亲河源而使昆仑具有祖灵所在、神圣至上的禀赋,被认为是龙脉之源、万山之祖。
正因为“河出昆仑”,要找到昆仑山,只有沿河上溯,河源就是发现昆仑山的标志性地理位置。在数千年的昆仑勘察史上,都是沿着黄河或者以河源为基准来考察发现昆仑山的。尤其在清代,为数众多的官员、文人在新疆、青海、甘肃等地,亲自前往昆仑山脉下,进行考察记录和学术讨论,蔚然成风。在几千年的历史上,“河源昆仑”是中国人不能磨灭的精神情结。
在历代中央政权主导下对昆仑山的考察测定中,发生时间最早、历史影响巨大的是张骞凿空西域之旅、汉武帝钦定河源昆仑。张骞奉旨通西域,经过于阗国(今和田),发现其南山雄浑磅礴,有水下流,东注盐泽(今罗布泊),根据当地传闻,认定这里就是河源昆仑,并以为河水潜行地下,东南出积石山为黄河。张骞回长安后向天子报告,于是“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山云”。在此基础上,班固根据其弟班超等“汉使”在西域更广阔范围内的见闻,在《汉书·西域传》中进一步提出了“河源重源说”,认为黄河还有一源在葱岭(今帕米尔高原)。汉代的“河源伏流说”和“重源说”在历史上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直到清末,虽然早已明知河源在青海西南部,有些学者仍然坚持河源在新疆,形成学术史上的一大“聚讼公案”。
综合而言,这些实地考察都是在国家强盛稳定时期进行的,同时,随着西部疆域的变化,昆仑山也在不断移动着。汉武帝时经略西域,张骞便发现于阗南山为河源昆仑。而在元代,青藏高原正式纳入国家版图,河源昆仑移到青海。清初开始治理西藏,康熙派员“往绘西海西藏舆图”,认定冈仁波齐是河源昆仑。这几次显然与国家疆土的变化有关,借用华夏民族的精神家乡昆仑山所在来宣示国家主权,具有鲜明的国家疆域意识。而到乾隆时期,边疆整体稳固,对河源昆仑的勘定归于整体梳理,于是通过寻觅河源、祭祀河神来确定地理方位的昆仑山,同时贯通昆仑诸说,并下旨编写了《河源纪略》一书。
由于地理测绘技术的局限,这些考察都是带有想象性的。清朝为了绘制完整的“大清一统图”,派员多次勘察测绘西部边疆,其中不乏掌握着西方地理学方法和地图测绘技术的外国学者。通过测绘,发现西部有一座比人们想象得还大很多倍的山脉,绵延于新疆、西藏、青海,它正符合神话昆仑山的特质。此山不同方位的山峰,就被前人称为昆仑山。于是结合神话传说和昆仑诸说,现实中的昆仑山便清晰地显现在《皇舆全览图》等舆图上。所以清代外交家许景澄说昆仑山脉“其地绵亘二千余里,西洋人通称为昆仑山。”
这就是昆仑山从神话传说转为现实地理的漫长历程。神话昆仑是先民们根据自然地理特征想象出来,是现实的折射反映。在此基础上的昆仑文化,则是基于神话传说等文化观念而建构出来的文化意象;现实的昆仑山又是考察者们根据神话昆仑而逐渐“描绘”出来的。它们之间既有很大差异,又有紧密联系,共同构成了昆仑文化的地理标识。由此可见,在传统文化中,昆仑山与黄河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圣山圣水的山水结合,昆仑山成了中国人心中最神圣的山宗水源。
神州处处昆仑
中华民族的精神文化符号
昆仑文化源远流长,并不拘囿于西北一方,而是广泛传播,被自上而下的人们乐于接受和在地化,宇内诸多的山脉和高山,被看作是昆仑山脉或者支脉,甚至出现了很多与昆仑有关的地名、遗迹和传说故事,其中以昆仑、王母、瑶池等命名的,不胜枚举。于是形成了神州处处是昆仑,甚至“海外亦有昆仑”的“天下昆仑”现象。
正如明代学者何景明所言:“今夫州齐九野,雍城西北昆仑奠其区。宇内之流,必山为宗。宇内之山,必昆仑为宗。”“雍城”是东周时期秦国的首都,遗址在今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区境内,何景明曾任陕西提学副使多年,他以周代的雍城为界,把昆仑山配置在西北,说明昆仑山是古老的神圣大山,并强调宇内九州,皆以昆仑为宗。这种观念在历代诗文中俯拾皆是。民国年间编修的《张北县志》进一步明确宇内之山都是昆仑,其“山脉”一节中写道:“布满中国内部及满洲者,曰昆仑山。我黄帝发祥于昆仑山,为中华国民之祖,昆仑山为中国群山之祖,地理与人物,大有关系也。”
更重要的是,古老的昆仑观念对中国的诸多人文方面产生了深远影响,比如昆仑天文对历代皇宫建筑的影响。神话昆仑山圣境一一对应着天象和现实地理,被称为帝阙的空中花园悬圃,对应的是天上紫微宫,古代天文传说中那里是天帝居住之地,所谓“紫微垣在北斗北,左右环列,翊卫之象也。”而汉代长安的未央宫、唐代洛阳的紫微城、明清时期的紫禁城等,都是由紫微宫(垣)来命名或修筑的。紫微宫附近的北斗七星被中国人认为是“帝星”,其形状又与神话昆仑中的圣境阆风相似,《十洲记》说:“昆仑山有三角,一角正北,上干北辰星之燿,名阆风巅。”正因为如此,人们往往以北斗星比喻启迪思想、引领方向的领袖人物,视为具有神圣性的精神中心。
在文化的建构上,昆仑玉井对应的是二十八宿中的玉井星,在后来的文化发展中,仙境玉井逐渐演变成了瑶池乐园。但是玉井星在古代天象学中本来是“主水灾”的,而瑶池的出现,实际上又反映了事物的两面性,水既为人类造福,也可以给人类带来灾害。或福或灾,取决于人对自然的态度和行为。仔细考察昆仑神话中的阆风、悬圃等圣境,都与天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至于昆仑文化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影响,可谓比比皆是,只不过因为传承时间的久远,原来的含义被后来赋予的意义所替代,于是人们日用而不觉。比如昆仑山从下而上呈现为三成(层),山上万物皆有,山下“三千弱水”环绕,这个“三”的数字和原始哲学思想是一致的。如果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略显抽象的话,而在昆仑神话中却是形象的描绘,更容易被广泛接受。从文化意义看,“三”并非仅仅是三,而是表示多,所以才叫“三生万物”。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孔夫子读书韦编三绝,刘备三顾茅庐而终成三分天下的格局。类似的成语又如“三皇五帝”“三朝元老”“三卿三公”等,尤其是“三羊开泰”“三星高照”“三缄其口”“三思而行”“三令五申”“三番五次”“三推六问”“举一反三”等,被人们用于日常交流,但不知源自昆仑文化。当然,文化还原是学者们的事,使用权却是广大人民的,其深远的影响力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昆仑文化影响中国文学艺术的事例,更是数不胜数,如诗词,从屈原的“登昆仑兮食玉英”到毛泽东的《念奴娇·昆仑》,何止千篇。由此可见,昆仑文化早已是中华民族的精神文化符号。
构建共有精神家园
昆仑文化的重铸与未来发展
新疆、青海以及西藏、甘肃等省区是昆仑文化传承发展的核心区域,不仅有悠久的文化传承历史,而且有当代的文化创新,通过新中国成立以来交通、农业、工业等发展建设和民族团结、文旅融合、学术研究等文化建设,为昆仑文化赋予新的内涵。
在昆仑山,民族精神始终激荡。比如,中国人在“世界屋脊”修筑了川藏、青藏公路等交通线,创造了人类历史上的“昆仑奇迹”。边防战士长年累月在风雪严寒的昆仑山上戍守边疆,以血肉之躯捍卫了国家的尊严、版图的完整。各民族同胞在这里和睦团结,开发建设,形成了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这一切都是丰富昆仑文化内涵的实践,具有重要的精神价值。
昆仑山下屯垦在我国有着悠久的历史。新中国成立以来,兵团在西北边疆谱写屯垦戍边新篇章,兵团人战天斗地,改天换地,如同新的开天辟地。“生在井冈山,长在南泥湾。转战数万里,屯垦在天山”,兵团人经过70多年艰苦奋斗、开拓创新,使荒原变成了沃土良田,在戈壁上建成了一座座现代化城市,稳固了西部边陲。正是在这样的历练中,凝结出“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艰苦创业、开拓进取”的兵团精神,兵团精神的形成与发展离不开昆仑文化的滋养。
在新时期传承弘扬昆仑文化意义重大。近年来,从举办昆仑文化国际学术论坛,到开展了一系列学术研究和文旅活动,昆仑文化的研究和转化受到越来越多人的关注。我们要在继承发展以往研究成果的同时,从历史与现实、全国与区域等多个维度,从历史学、民族学、宗教学等多学科角度研究阐释昆仑文化,为昆仑文化研究提供新视角、新观点、新课题,拓展昆仑文化研究的学术视野与领域。昆仑文化方兴未艾,今后,我们要自觉肩负赓续中华文化的历史使命,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昆仑文化的思考与实践,在构建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方面发挥更大的作用。
(作者系青海省社会科学院原院长、青海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生导师,长期致力于昆仑文化研究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