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丹丹
2023年夏天,天山脚下的剧院内,一柄古琴的颤音悠悠响起,穿透时空帷幕。舞台上,灯光聚焦在一位身形略显佝偻的老人身上,她,便是70岁的“解忧公主”。当她颤巍巍捧起乌孙子民献上的七弦琴时,那古朴的琴音,仿佛带着现场所有人,回到了两千年前那片广袤的边疆大地。随后八分钟的华彩唱腔,犹如天山雪水奔涌而下,将两千年戍边史诗凝练成豫剧梆子里的家国绝唱。
这出震撼人心的新编历史剧,是兵团豫剧团全体成员心血的结晶。他们以当代兵团人的生命体验为底色,将汉朝公主的边疆传奇与兵团精神交织成一曲震撼人心的家国长歌。2022年,豫剧《解忧公主》入选中国艺术节参演剧目,获得文华大奖提名奖;2023年,该剧在参加中国豫剧艺术节时,又一举斩获优秀剧目奖;2024年,它荣获兵团精神文明建设 “五个一工程”作品奖,成为兵团文化建设的一张亮丽名片。
创作缘起:从女兵故事到历史镜像
2017年,石河子艺术剧院内,时任剧院党支部书记的肖帅与编剧卜蕴恒,时常将话题聚焦在一个传奇人物身上——解忧公主。两人的思想碰撞,如同星星之火,渐渐燃起了创作一部关于解忧公主剧本的热情。
肖帅对解忧公主满怀敬佩,这位女子在边疆度过了整整50年,用柔弱的双肩扛起了家国使命,她的故事像一粒火种点燃了两位编剧的创作激情。“她在西域种桑养蚕、教人织锦、传播礼乐,与兵团人扎根边疆的信念何其相似!”肖帅的感慨,道出了这部作品最深层的创作逻辑。
那些年,肖帅走访了许多来到兵团的女兵,她们的奉献精神让肖帅越发觉得,这些女兵就是当代的“解忧公主”。穿越历史长河,解忧公主身上所展现出的女性对国家的大爱,以及为边疆安宁奉献一生的品质,与兵团以“八千湘女”“齐鲁女兵”“冰峰五姑娘”“塔河五姑娘”为代表的巾帼英雄极其相似。
后来,肖帅调任兵团豫剧团,便下定决心将这个剧本搬上舞台。至此,豫剧《解忧公主》的舞台之旅,缓缓拉开了序幕。
剧本创作的过程漫长而艰辛,经历了无数次的修改。每一次修改,都是对历史的深度挖掘,对人物的精准塑造。“在一幕‘灵堂抚琴’的戏中,‘草原从此无春天’这句唱词,就改了数十遍。”肖帅回忆道,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都经过反复推敲,只为让观众能够真切感受到角色内心深处的情感波澜。
刚毕业就从河南来到新疆工作的肖帅,对故乡与母亲的思念始终萦绕心间。这份深切的思乡之情,也成为他理解解忧公主的一把钥匙。当他沉浸在解忧公主的故事里时,仿佛能真切感受到她身处异域,对家乡和故土那浓烈而深沉的眷恋。
在豫剧《解忧公主》中,第二幕“辞乡”无疑是全剧的情感高潮。舞台上,灯光昏黄而黯淡,解忧公主身着远行的服饰,眼神中满是对未知前路的迷茫与对家乡的不舍。随着“故乡九千里,人生五十年。舍我一人去,万家得团圆……”的唱词悠悠响起,那一字一句,仿佛是从解忧公主灵魂深处迸发而出的呐喊。父亲那句 “带一抔家乡的土走吧”,饱含着无尽的不舍与牵挂,也令台下无数军垦后代潸然泪下,他们在这一刻,仿佛看到了先辈们离开家乡、奔赴边疆的身影,心中的情感也被这舞台上的一幕彻底点燃。
表演飞跃:从生活真实到艺术升华
在豫剧《解忧公主》的创作中,演员们不单是在舞台上演绎角色的悲欢离合,更在戏里戏外与历史人物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
2021年的春天,剧团的小排练厅内,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户,仿佛也在见证着这场艺术的磨砺。演员们压腿、吊嗓、翻跟头,加强基本功和身段的训练,汗水浸透了练功服,可他们全然不顾,一心只为剧团的首次原创古装大戏《解忧公主》的排演做准备。
主演张培培在这场艺术创作中,肩负着重大的挑战。为了生动演绎解忧公主从青春少女到迟暮老妇的人生跨度,她需要跨越花旦、青衣、老旦三个不同行当,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角色转换,更是对表演功底的深度考验。她每天清晨便在练功房,对着镜子反复调整眉眼间的细微神韵,力求在演绎花旦的灵动、青衣的端庄、老旦的沉稳间游刃有余。同时,她还要深入角色内心,揣摩解忧公主历经沧桑后的坚毅,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情绪的起伏,她都反复琢磨,力求精准无误,只为在舞台上完美呈现出一个鲜活的解忧公主。
在《解忧公主》的舞台上,每一幕都承载着独特的情感与故事,也考验着演员们的技艺。第一幕“青梅煮酒”中,少女解忧公主与郑惠将军的竹马之恋,在戏曲独有的水袖舞与程式性动作的巧妙融合中,被演绎得如梦如幻。而第七幕“白发乌孙”,则是全剧情感的又一高潮。在这长达八分钟的核心唱段里,演员需要在无实物表演中完成从跪坐拭泪到拄杖望乡的年龄转换,仅眼神变化就设计了多种层次。
“于我而言,最具挑战的并非唱腔,而是对人物的细腻刻画,尤其是要精准展现出不同年龄段的差异,进行分层次的表演。” 主演张培培回忆起那段排练时光,语气中满是感慨。当时的她,才出月子不久,身体尚未恢复,虚弱之感如影随形。带着未愈的身体,张培培硬是用气声唱法雕琢出解忧公主暮年的喑哑质感。
作为国家一级演员,张培培已然在戏剧领域斩获了无数荣耀——第29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第30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这些奖项无疑是对她精湛演技的高度认可。然而,每当投身于新戏的创作时,她便如同初涉艺术殿堂的学生,周身洋溢着对表演的热忱,怀着一颗谦卑且好学的心。“这是一部难得的好剧,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也是对自己的挑战。”张培培谈及豫剧《解忧公主》时,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语气中满是珍视。
饰演郑惠的陶卿卿,同样在角色的塑造上倾注了大量心血。他将角色的隐忍诠释为“沉默的守护”。在剧中,郑惠与解忧公主青梅竹马,本应是一对令人艳羡的眷侣,却因圣旨分离,最终郑惠以侍卫身份默默守护解忧公主十三载。
一次排练时,陶卿卿灵机一动,加入了一个轻抚剑穗的动作。那剑穗,是解忧公主幼时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二十年来,郑惠将这份珍贵的情谊深藏心底,不敢示人,却在临终前最后一次触碰。陶卿卿说:“这才是郑惠的深情,连告别都要藏在君臣之礼里。”谈及这个设计时,陶卿卿眼中满是对角色的深刻理解与怜惜。
在剧中,饰演匈奴公主胡姑的演员李丹,为刺杀戏份赋予了独特的艺术表达。她在动作设计里融入大量的武旦表演技巧,力量感十足,每一个招式都精准且凌厉,瞬间抓住观众的眼球,将刺杀场景的紧张氛围渲染到极致。
当解忧公主为胡姑卸下镣铐的那一刻,李丹通过细腻入微的表演,展现了极为精妙的情绪变化。她精心设计了一个眼神的细节,这短短瞬间,却蕴含着复杂而强烈的情感过渡——从最初满眼的仇恨,目光中仿佛能喷出怒火,到逐渐被解忧公主的举动所震撼,眼神里的敌意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与动容。
这一情节的设计有着深刻的寓意,不仅体现了解忧公主凭借自身的善良与大义,成功感化了敌对的匈奴公主,更象征着大汉的怀柔政策与深厚文化底蕴,对乌孙国民以及周边国家的深远影响。这种对“敌对者”角色的人性化处理,无疑是该剧的一大亮点。它突破了简单的民族叙事框架,将乌孙和亲这一历史事件,通过交流、理解与包容,最终实现大汉与边疆和谐共处的美好愿景 ,让整个故事的主题得到了升华,也让观众在欣赏戏剧的同时,感受到了人性的光辉与和平的珍贵。
舞台蜕变:从程式突围到美学重构
“四次抚琴不是炫技,而是人物命运的密码。”执行导演杨广高在排练场划出的走位线,至今仍留着烈日炙烤的痕迹。
少女时期的《凤求凰》琴曲,杨广高要求演员以水袖三叠展现初恋情愫;郑惠战死时的“灵堂抚琴”,用静止的披麻造型与梆子急板形成生死对位。
剧中四次抚琴吟唱《幽兰操》,成为贯穿全剧的灵魂。第一次在长安花园,少女解忧公主为郑惠舞剑伴奏,琴声如春泉叮咚;第二次和第三次在郑惠灵前,垂暮之年的解忧公主抚琴泣血,哀婉中透出超越生死的豁达。最后一次,是在乌孙朝堂,即将回归汉朝的解忧公主,以一曲《幽兰操》赠别乌孙百姓。
作曲家耿玉卿将新疆多民族的音乐元素律融入豫剧板式,琴箫合鸣间,中原与西域的音乐基因水乳交融。
在第七幕“白发乌孙”中,舞台设计独具匠心。70岁的“解忧公主”进行八分钟独唱时,被安排在舞台右后区,仅用一束顶光切割出她苍老的剪影,这种反常规调度恰似敦煌壁画中的“未完成感”,给观众留下了广阔的想象空间。
匈奴刺客的绸缎锁链、乌孙骑手的虚拟马鞭,这些看似突破程式的设计,实则暗藏戏曲本真。杨广高在设计时将传统“挡箭”身段解构重组:当郑惠将军中箭时,四个动作演员抖动十米红绸模拟血雨,配合豫剧武生的“吊毛”绝技,在抽象与写实间找到了新平衡。
匈奴公主的刀马旦造型虽简化了异域符号,但额间勾勒出的图腾,却在转身瞬间展示了草原文明的野性基因。这些舞台设计、动作编排与人物造型的创新,让《解忧公主》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了独特的表达方式,为观众带来了别具一格的观演体验。
视听革命:传统基因的当代表达
耿玉卿从《幽兰操》提取的五个核心音符,在古琴、埙与豫剧板胡间流转重生。
在第三幕“灵堂抚琴”中,古琴的散音与梆子的流水板形成复调对位,模拟出解忧“欲哭无泪”的精神状态。而乌孙昆弥登场时的四度音程跳跃,既保留了豫剧的梆子韵味,又透着草原长调的苍凉。
从汉锦流云到胡天飞雪,剧中服装设计埋藏的视觉隐喻令人拍案:解忧公主的汉宫曲裾从桃红褪为茜素红,象征纯真少女向政治家的蜕变;乌孙时期的月白长袍,晚年时候换成了镶金褐氅。“金色不是尊贵,而是夕阳熔金般的生命终章。”服装设计师蓝玲说。
最精妙的是三件披风——出塞时的凤凰衔日、壮年时的苍鹰逐月、暮年时的素绢无纹,用色彩叙事完成了人物从汉家公主到乌孙国母的身份重构。
舞美设计师冯雷打造的“移动天山”,用可旋转的夯土色景片,配合投影技术实现了从未央宫到赤谷城的时空流转。
在第四幕“匈奴夜袭”中,舞美设计师仅用两盏追光与干冰雾气,便让观众在空舞台上看见千军万马的压迫感。这种极简主义美学,在“灵堂抚琴”一幕中达到巅峰:一束顶光、一架古琴、满地纸钱,却让剧院的观众席泣声一片。
文化使命:兵团精神的戏曲铭刻
豫剧《解忧公主》一经推出,便在观众中引起了强烈反响,许多观众被解忧公主的故事深深打动,为演员们精彩的表演所折服。鉴于演出的超高人气与观众的强烈呼声,该戏在首演结束后,又临时加演了五场,以满足更多戏迷的观演需求。
“这部戏剧太精彩了,演员们在举手投足间尽显功底,一招一式都韵味十足,让人不禁沉浸其中,也让作为观众的我们真切感受到了豫剧的魅力和历史的厚重。”一位老戏迷的夸赞,也道出了众多观众的心声。这部剧不仅是一场戏曲盛宴,更是一次对历史文化的生动演绎。
《解忧公主》作为“文化润疆”工程重点项目,自2021年首演后,在2023年便推出了“升级版”。
杨广高透露,2023年“升级版”加强了文化使者的当代性,解忧公主最终留在乌孙的结局调整,暗合着兵团人扎根边疆的历史使命。
郑州巡演时,那段“故乡九千里”的唱词,引发了中原观众对文化乡愁的共鸣。
2023年11月9日,《解忧公主》受邀参加第五届中国豫剧艺术节,在河南省豫剧大剧院成功演出,进一步扩大了影响力。它不仅在新疆当地受到欢迎,还将兵团文化与历史故事传播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促进了地域文化的交流与对话。
从《解忧公主》到最新筹备中的《红柳湾》,兵团豫剧团正构建起边疆叙事的戏曲谱系。当“95后”演员们用抖音记录排练日常时,传统程式正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生。正如肖帅所言:“我们不是在复原历史,而是在古丝路上寻找兵团精神的来路。”
尾声:琴弦上的永恒边疆
幕落时分,解忧公主的琴弦戛然而止,剧场回荡着豫西调特有的“寒韵”。那些曾被质疑“过时”的戏曲程式,在边疆历史叙事中绽放出惊人的现代性。当兵团第三代小观众模仿着乌孙骑手的身段时,一条跨越两千年的文化血脉,正在天山南北悄然续写。
本版图片均由杨广高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