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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2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锦绣云霞路 真丝悠远织

日期: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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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郇如启

纵观中华文明史,丝绸有着特殊身份,它沾霈着远古的霜露,渊含着史前文明的气韵,将夺目的光彩散发于历史的每个时期。当与其同时期的文明颓废成残垣断壁,当一些传说的文明变得扑朔迷离,而真真切切的丝绸,却依然蓬勃昂扬,焕发着青春朝气。

丝绸,是一条绚丽的彩带,是连接世界的媒介,承载着历史、文化和艺术,拥有无穷魅力;丝绸,是岁月长河中翻卷的浪花,辉映着华美、儒雅和高贵;丝绸,从古至今满盈着神秘和传奇,让无数人趋之若鹜,欲一探究竟。

柔桑春蚕生

流苏细滑的丝绸来源于桑蚕。早在新石器时代,我们的祖先就已经开始利用蚕茧抽丝,并用原始腰机织出各种织物。

轩辕黄帝的元妃嫘祖是发明养蚕、缫丝制衣的第一人。她将这一技术广传民间,据《通鉴纲目外记》载,嫘祖“始教民育蚕,治丝茧以供衣服,而天下无皴瘃之患,后世祀为先蚕”。嫘祖成为后人供奉的“蚕娘娘”“丝绸之神”,受到一代代养蚕人、织绸人的膜拜。

“蚕生春三月,春桑正含绿”,春季是养蚕的最佳季节,此时桑叶翠嫩,适合喂养刚孵化的蚕宝宝。在大片的桑园里,采桑女娴熟地采摘着一枚枚嫩叶,悠扬的采桑曲飘荡在阡陌、村头。此时,采桑女无意欣赏“杏白桃红香蕊散”“梨花淡白柳深青”的春景,只记挂“春风吹蚕细如蚁,桑芽才努青鸦嘴”的蚕事。

桑叶的肥瘦决定着春蚕的生长和茧子的质量。蚕农最知桑蚕的轻重缓急,他们在休蚕的秋冬季为桑树施肥、松土、疏枝,像呵护婴儿般照料桑园。待春季雪融,桑芽露出,蚕农便穿梭在蚕室和桑园里,把一篮又一篮桑叶撒入蚕筐,一条条春蚕可劲生长着。

春蚕每一次蜕皮,都要长大一些。第四次蜕皮称为五龄蚕,五龄蚕食桑叶量惊人,这时蚕倘若缺食,就会影响茧的质量。投食的蚕农“大妇年年忧蚕饥,小妇忙忙催叶归”,外出采桑叶的蚕农“朝去采桑日已曙,暮去采桑云欲雨”,劳碌的气氛笼罩着每一家,笼罩在养蚕村。

经过蚕农废寝忘食的呵护,春蚕终于到了上蔟结茧的时候。这时桑叶采尽,桑园里的桑树只剩下枝条,似乎在回味刚刚逝去的繁忙,一条条春蚕有序摆动头部,巧结着一枚枚茧子。“春蚕到死丝方尽”,当春蚕吐尽最后一缕丝,茧子结成,才蜕化为蛹。

蚕农忙碌了一春,赢得满蔟雪白的茧子。这成果足以定调今年的收成,蚕农疲惫的脚步变得轻盈起来,哼着悠扬的养蚕曲。

茧成得收丝

破茧成蝶,是历经艰难后的羽化重生。蚕蛹破茧成蝶的几率很小,大多被煮死茧中,抽丝取蛹,成为破茧成丝的牺牲品。“为谁成茧却焚身”道出了春蚕一生的付出,也许丝绸因此才充满神韵。

“稚蚕吐丝五千丈,一尺丝舒六千缕”,古人用夸张的诗句赞美桑蚕默默付出。对于一条蚕来说,吐出这么长的细丝,足以佐证其一生的奉献。

缫丝剥茧是收获的过程。从甲骨文记载的蚕桑丝帛信息中可知,我们的祖先剥茧抽丝始于7000多年前。自那时起,长长细丝穿越时空,连接起历史进程的每一个节点,点缀着每朝每代的史册,传递着神秘、奢华和传奇。

煮茧是缫丝的第一步,宋代范成大在《缫丝行》中详细描述了蚕农缫丝的场景:“妇姑相呼有忙事,舍后煮茧门前香。缫车嘈嘈似风雨,茧厚丝长无断缕。”在庭院或村头的树荫下,姑嫂搭伴煮茧,婆媳一起缫丝,勾勒出一幅丝绸之乡的优美图景。家家户户煮茧的香味弥漫在空中,弥漫在大街小巷,弥漫在重发新芽的桑园。树荫下不停旋转的缫丝车,忠实地将茧子抽薄、抽瘦,抽得一丝不剩,直到出现煮熟的蚕蛹。

一轴生丝汇聚了千万枚蚕茧的细丝,凝结着蚕农的心血和汗水,也展露出古老缫丝的技艺。生丝只是蚕农对蚕茧的初步提炼加工,所获得的利润比较微薄,远没有丝绸商赚得丰厚。宋代张俞描述了这一现象:“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作为织绸的原料,生丝的一头连接着白花花的蚕茧,另一头连接着涟漪如画的丝绸。

从桑蚕到结茧,从缫丝到织绸,丝绸链条环环相扣,每一环节都印证着坚守和自觉。在人们心中,嫘祖仿佛时刻都在监督提醒蚕农,一代代养蚕人、织绸人,在实际操作中加厚着丝绸文化的内涵,传承着养蚕技艺,续写着远古文明,在创新发展中促使丝绸熠熠生辉。

彩丝萦万缕

纺织史,闪烁着东方古国的文明。纺织设备的创造发明,彰显着祖先的才智。

仰韶文化遗址和钱山漾遗址的发掘告诉我们,祖先至少在四五千年以前就熟练掌握了纺织技术。可以想象,当西方对纺织的认识尚处在懵懂阶段时,我们的祖先已经在使用土纺轮和原始腰机缫丝织绸。当纺车传入欧洲时,我们的祖先发明的纺车已经使用了1000多年。我国的丝绸技艺,带着商周的古风,秦汉的气象,唐宋的雅韵,明清的风华,现代的时尚,一直领先于世界,屹立于世界之林。

商周的罗、绮、锦、绣等丝绸尚带有原始古风,在春秋至中唐的1600多年时间里,丝绸则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古典体系。从斜织机的发明,到提花机应用于丝织生产;从多锭纺纱机到各型动力纺织机的使用;从纺织机器的原动力由畜力和水力发展为蒸汽力和电力,丝织生产技术不断进步。古人诗词中描述的“织梭光景去如飞,兰房夜永愁无寐”“月明人静漏声稀,千丝万缕相萦系”的景象已成为过去。

现在的智能化纺织车间如同祖先的梦境一般。在智能化纺织车间里,机器“哒哒”的纺织声似乎传递着传统技术与现代技术碰撞的情景。一台台自动化设备忙碌运转,“数字大脑”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所有生产环节,许多智能化机器已经取代人工。一轴轴雪白的丝线,瞬间变成轻盈光洁的绸缎,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织绸真正实现了白居易“应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的愿望,生产工艺不再繁琐,已成为一道风景,谁看了都会如醉如痴。

织为云外雁

丝绸不止轻薄柔软、光彩熠熠,还有花纹图案丝丝缕缕的交织,氤氲出典雅、风范和清纯,构成璀璨千古的画卷。

绝美的绸缎花纹里,流淌着织绸人的智慧和神奇构思。“彩丝茸茸香拂拂,线软花虚不胜物”,丝绸花纹或若氤氲山涧的缕缕烟雾,或宛春季的梨花簇雪,或若兰草招蝶,似乎蕴含着悯蚕诗情,李白的淡泊洒脱,杜甫的幽怨朴实,似乎将蚕农的汗水和欢乐,全都织进了花纹里。

触摸着细腻的丝绸,白居易惊讶道:“异彩奇文相隐映,转侧看花花不定。”随即,他对织女陡生疑心,这是阆苑的仙女下凡,还是人间的织女偷了仙女的手艺?

丝绸与敦煌有着很深的渊源。敦煌壁画和彩塑中有刺绣、织锦和蜡缬花纹的印迹,这些装饰手法在敦煌艺术中占有重要地位,反映了当时的工艺水平和审美趣味。隋唐时期丰富多彩的纹样,晚唐时期流行的蜡缬、夹缬、染缬交错,陶醉了无数丹青妙手,也成就了神乎其技的一代代画师。明清两代,丝绸织锦上的图案由龙凤、祥云等扩展到棋格、菱形等,很明显是吸纳融汇了西方写实明快的纺织文化。继承传统和善于吸纳,使得丝绸既有传统文化的典雅,又有现代文化的活泼明快,这也是丝绸绵绵不绝、生生不息之所在吧。

绸缎上的每一幅图案都散发着香韵,使人虔诚神往,而地毯、挂毯上的图案则透着奢华,使人沉醉。“染为红线红于蓝,织作披香殿上毯”,殿堂上铺着丝绸地毯,一群歌姬舞姬妖娆走来,翩翩起舞。白居易由此感慨道:“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太原毯涩毳缕硬,蜀都褥薄锦花冷。不如此毯温且柔,年年十月来宣州。”

倘若说丝织地毯显示的是奢华和温柔,那么丝绸挂毯则彰显出富华和高雅。一幅山水挂毯,看上去柔爽丝滑,似乎更多地凝结着历史的温润、静雅。

行云流水的丝绸,总让人浮想联翩。一幅云外秋雁、一幅国色牡丹、一幅江南春色,仿若来自仙界的绘本,经尘间巧手织就。白居易饱览一幅幅丝绸画卷后,由衷赞叹:“去年中使宣口敕,天上取样人间织。织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广裁衫袖长制裙,金斗熨波刀剪纹。”优美的诗句,引领我们穿越到唐代,徜徉在琳琅满目的丝绸市场。

风从东方来

丝绸是最先打开国门走向世界的国货。当驼队马帮沿着丝绸之路,将第一批丝绸运到罗马时,诧异的人们疑为神物。

当恺撒穿着丝绸长袍出现在罗马大剧院时,全场为之欢呼,有大臣躲在一旁思量: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霓裳羽衣?丝绸服饰一时在欧洲上层社会流行起来。

随后,罗马的达官贵族欣喜若狂,他们捧着熠熠生辉的丝绸,脑海中闪现出奇幻之景,在远隔万里的神秘东方,有一片能结出丝绸的树林,丝绸成熟时人们便攀树采割……罗马人浪漫的想象,愈加引发民众对丝绸的迷恋。

古希腊也卷起一股丝绸风潮,达官贵族争购绫罗绸缎,借此昭示自己的身份地位,丝绸一时供不应求。此后,丝绸风靡世界的势头一浪高过一浪。

六世纪中叶,我国的蚕种由波斯人传到欧洲后,当地人才开始养蚕。

丝绸的传播促使我国农业和手工业繁荣发展。西亚的小麦、葡萄,中亚的石榴、大蒜,非洲的高粱、西瓜,南欧的豌豆,美洲的甘薯等被引进,植根于华夏沃土。丝绸产业带动了民间商业发展,用丝绸打开的国门,引来了进步、繁荣和自信。

时光隧道里永远伴随着古老和鲜活,一片片葱翠的桑园,一筐筐雪白的蚕茧,一匹匹精美的丝绸在这里汇聚、演绎。谁能想到,最初由古老的腰机和土纺轮生产的丝绸,能够一路走来风靡世界,并一度被称为软黄金,充当交换媒介,以至成为“货币”。

涵养几千年的丝绸,是绝世瑰宝,过去和现在一直闪耀着文明的光辉,乃至未来。